6 ねこcat_māo 1天前 56次点击
唐玄宗天宝十二载,秋意渐浓,塞北的风已带了几分凛冽,卷起漫天尘土,掠过苍茫的群山。商人戚中枢牵着两匹骆驼,身后跟着三个仆从,正行走在太行山深处的崎岖小路上。他本是江南苏州人,世代经商,尤以药材生意做得最是红火,此次北上,便是为了收购一批稀有的北地药材,诸如人参、黄芪、防风之类,运回老家转手,便能获厚利。彼时的天宝年间,虽已近盛世尾声,天下却依旧太平,商旅往来不绝,只是这深山老林之中,少有人烟,唯有鸟兽出没,草木葱茏,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难得穿透枝叶,洒下几缕斑驳的光影。出发前,他已将家中生意托付给得力伙计打理,约定定期传信告知生意近况,此番北上,既是收药,也是趁机散心,寻访稀有药材。
戚中枢今年三十有余,面容方正,眼神温和,虽为商人,却无半分市侩之气,反倒心性善良,待人宽厚,平日里遇上贫苦之人,总会伸手相助。此次北上,他一路小心翼翼,既要提防山间的野兽,也要留意路况,这太行山深处,山路陡峭,碎石遍布,稍有不慎便会失足跌落,更兼林木茂密,极易迷失方向。他们一行人已经在山中行走了三日,每日晓行夜宿,疲惫不堪,仆从们脸上都露出了倦怠之色,唯有戚中枢依旧精神矍铄,时不时叮嘱仆从们小心脚下,留意周围动静。
这日午后,一行人走到一处山坳之中,此处草木愈发繁盛,古木参天,藤蔓缠绕,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腥臭味,混杂在草木的清香之中,显得格外刺鼻。“东家,这味道不对劲,莫不是有什么野兽在此?”最前面的仆从李三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握紧了腰间的柴刀。其余两个仆从也纷纷停下脚步,神色紧张,四处张望,骆驼也似乎感受到了异样,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低的嘶鸣。
戚中枢也皱起了眉头,顺着那股腥臭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旁,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被茂密的杂草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莫慌,上前看看,或许是什么受伤的野兽,也或许是其他商旅遗弃的东西。”戚中枢沉声道,语气平静,安抚着仆从们的情绪,随后率先迈步,朝着那黑乎乎的东西走去,李三等人连忙跟上,紧紧跟在他身后,时刻保持警惕。
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一匹马,一匹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马。它四肢蜷缩在地上,浑身的毛发脏乱不堪,粘连成一缕一缕,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原本应该油亮顺滑的鬃毛,此刻也干枯发黄,杂乱地披散在脖颈处,遮住了它的大半张脸。它的后股部位,溃烂得十分严重,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无数蚊虫围绕着伤口飞舞,嗡嗡作响,叮咬着它早已失去知觉的皮肉。马儿的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几乎快要停滞,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浑浊,没有丝毫神采,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一般。
李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马儿的身体,马儿没有丝毫反应,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东家,这马儿怕是不行了,你看它瘦成这样,后股烂得这么厉害,估计是被主人遗弃在这里的。”李三站起身,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地方蚊虫太多,再说这马儿也医治不好了,留在这儿也是白白耽误时间,咱们还要赶去前面的村镇收购药材呢。”
其余两个仆从也纷纷附和:“是啊东家,李三说得对,这马儿已经病入膏肓了,就算咱们想救,也无从下手,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赶紧赶路,免得耽误了生意。”戚中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马儿身边,目光落在马儿那浑浊的眼睛上,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从小便喜欢马,深知马通人性,这般模样,定是承受了无尽的痛苦。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额头,马儿的皮肤冰凉,触感粗糙,隔着杂乱的毛发,能清晰地摸到它突出的骨骼。
就在戚中枢准备点头应允,转身离开的时候,马儿的头忽然微微动了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流出了两行泪水,顺着眼角的毛发滑落,滴落在泥土之中,瞬间被吸收。那泪水之中,仿佛充满了委屈、痛苦和不甘,还有一丝微弱的祈求,像是在向戚中枢求救。戚中枢的心猛地一软,一股强烈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救过一只受伤的小狗,如今看到这匹马这般模样,实在不忍心弃之不顾。
“不行,这匹马不能丢在这里,我们要救它。”戚中枢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李三等人愣住了,连忙劝道:“东家,您三思啊!这马儿真的救不活了,就算救活了,也怕是一匹废马,不能拉货,不能骑乘,纯属白费功夫,还会耽误咱们的生意啊!”戚中枢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马儿,说道:“废马也好,健马也罢,它终究是一条性命,既然让我遇上了,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生意可以再做,性命却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
见戚中枢态度坚决,仆从们也不再劝说,只能听从吩咐。戚中枢吩咐李三带着一个仆从,立刻下山,去附近的村镇里喊几名壮汉,再买一些简易的担架和绳索,务必尽快赶回来,把马儿抬下山去。李三不敢耽搁,连忙带着仆从,快步朝着山下走去,一路上不敢有丝毫停留。戚中枢则带着剩下的一个仆从,留在原地,守在马儿身边,时不时用树枝驱赶围绕在马儿伤口旁的蚊虫,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净的水,小心翼翼地滴在马儿的嘴边,希望它能喝上一口,维持住生命。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戚中枢的善意,微微张开嘴,舔了舔嘴边的水,眼神中多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戚中枢心中一喜,更加坚定了救它的决心,他坐在马儿身边,耐心地等待着李三等人回来,一边观察着马儿的状态,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下山之后,该如何安置这匹马,该请什么样的兽医来医治它。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李三终于带着四名壮汉赶了回来,还带来了一副简易的担架和绳索。众人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将马儿抬起,生怕碰碰到它溃烂的伤口,惹它疼痛。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动作,发出一声微弱的低吟,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痛苦。戚中枢在一旁全程指挥,叮嘱众人动作轻一点,慢一点,一路小心翼翼,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朝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走,众人走走停停,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衣衫,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戚中枢也亲自上手,时不时扶一把担架,生怕马儿从担架上滑落。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众人终于走出了深山,来到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庄。戚中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在村子里租下了一座闲置的宅院,宅院不大,却十分安静,后院宽敞,正好可以安置马儿。
他让壮汉们将马儿小心翼翼地抬进后院,放在事先铺好的干草上,又吩咐仆从们打来干净的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马儿身上的泥土和血迹,尽量避开它溃烂的后股。随后,他又让人去村子里打听,寻找附近最好的兽医。功夫不负有心人,仆从们很快就找到了一位姓王的老兽医,这位王兽医行医几十年,擅长医治各种牲畜的疑难杂症,在附近几个村镇都颇有名气。
王兽医被请来了宅院,他仔细查看了马儿的状况,先是摸了摸马儿的脉搏,又查看了它溃烂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神色愈发凝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摇了摇头,对戚中枢说道:“客官,实不相瞒,这匹马已经病入膏肓了。它不仅极度营养不良,瘦得脱了形,后股的伤口已经溃烂到了骨头,感染严重,而且看它的样子,恐怕还得了内伤,就算尽全力医治,能救活的希望也十分渺茫,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怕是一匹废马,不能骑乘,不能劳作,只能白白养着。”
戚中枢听了,心中难免有些失落,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马儿身上,语气坚定地说道:“王大夫,废马也没有关系,只要能让它活下来,能让它少受一些痛苦,就足够了。辛苦您了,无论花费多少钱财,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请您尽全力医治它,就算最后没能救活,我也感激不尽。”
王兽医见戚中枢如此执着,心中也十分感动,点了点头,说道:“客官真是心善,既然您这般坚持,那我也就尽我所能,做一做人事,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它的造化了。”说罢,王兽医便开始忙碌起来,他先是拿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将马儿溃烂的伤口仔细清洗干净,清除掉腐烂的皮肉,动作轻柔,尽量减少马儿的痛苦,随后又涂上自制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处理完伤口,他又给马儿把了脉,根据马儿的状况,开了一副调理身体、消炎止痛的药方,叮嘱戚中枢,按照药方抓药,煎好后灌给马儿服下,每日两次,不可间断,同时还要给马儿喂一些精细的食物,补充营养。
戚中枢连忙让人按照药方,去镇上的药铺抓来药材,又吩咐仆从,小心翼翼地煎药,煎好后,用勺子一点点灌给马儿服下。马儿起初十分抗拒,不肯吃药,仆从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让它服下一碗药。戚中枢守在马儿身边,看着它痛苦的样子,心中十分心疼,他亲自挑选了精细的豆料,又从自己收购的药材中,取出一些人参和甘草,研磨成粉,拌在豆料里,喂给马儿吃。人参和甘草都是补气养血的良药,他希望能通过这些,帮助马儿尽快恢复体力。
为了照顾这匹马,戚中枢暂时搁置了此次北上收药的行程,却并未荒废家中生意,每日都会让仆从捎信给家中伙计,询问生意状况、叮嘱打理事宜,闲暇时便守在宅院的后院,亲自查看马儿的状况,叮嘱仆从们按时给马儿换药、喂药、喂食,时不时还会亲自给马儿擦拭身体,驱赶蚊虫。仆从们看着戚中枢这般模样,心中虽然有些不解,却也不敢多言,只能尽心尽力地按照戚中枢的吩咐去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戚中枢的悉心照料和王兽医的精心医治下,马儿的状况渐渐有了好转。半个月后,马儿终于能够主动进食,虽然吃得不多,且只能吃些软烂的豆料拌草药,却也让戚中枢欣喜不已。王兽医见状,又调整了药方,加重了补气养血的药材,叮嘱戚中枢耐心照料,不可急于求成。他更加用心地照料马儿,每天都会买来新鲜的草料和精细的豆料,搭配着人参、甘草,一点点喂给马儿,还会给马儿喝一些温水,补充水分。王兽医每隔几天就会来一趟,查看马儿的伤口恢复情况,调整药方,看到马儿的好转,也忍不住赞叹,说这是个奇迹,若不是戚中枢悉心照料,这匹马早就死了。又过了半年,马儿的伤口逐渐愈合,不再流脓,身上也慢慢长了些肉,只是依旧虚弱,无法站立,只能卧在干草上静养。
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山间的风愈发寒冷,雪花纷飞,覆盖了整个村庄。马儿的伤口虽然已经渐渐愈合,不再溃烂,也能够正常进食,体力也恢复了一些,却依旧无法站立,只能卧在干草上,看起来依旧病恹恹的,没有丝毫精神,也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就像一匹哑巴马。戚中枢看着马儿的样子,心中虽然有些着急,却也没有放弃,依旧日复一日地照料着它。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戚中枢也思念起了家中的妻儿父母,他无法回家过年,便修书一封,让李三带着书信,回家向家人报平安,顺便告知家人自己为何迟迟不回。李三带着书信,快马加鞭地赶回了苏州,将书信交给了戚中枢的妻子柳氏。柳氏拆开书信,仔细读完,心中顿时充满了不满和委屈,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为了一匹垂死的病马,放弃了生意,连家都不回了。
柳氏立刻带着书信,跑到了公公婆婆的住处,一边哭,一边向公婆诉苦:“爹娘,你们快看看,中枢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一匹快要死的病马,他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连家都不回了,这一年下来,一分钱都没有赚回来,还要花钱照料那匹病马,他是不是疯了!”戚中枢的父母接过书信,仔细读完,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们也觉得儿子此举太过不明智,商人重利,戚中枢却为了一匹病马,荒废了生意,实在不妥。
老两口商议了一番,心中十分生气,却也十分牵挂儿子的安危。过年之后,他们便修书一封,让李三带回给戚中枢,在书信中,严厉地责怪了戚中枢一番,劝他赶紧放弃那匹病马,专心打理生意,早日回家。李三带着书信,赶回了村庄,将书信交给了戚中枢。戚中枢拆开书信,读完父母和妻子的责怪,心中难免有些愧疚,也有些无奈,他知道家人是为了他好,是为了家里的生意好,可他实在不忍心放弃这匹马,它已经渐渐有了生机,就像一个被他救活的孩子,他早已对它有了感情。
戚中枢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依旧坚守在宅院,悉心照料着马儿。他给父母和妻子写了一封回信,诉说了自己的心意,恳请家人理解,承诺等马儿彻底好转,便立刻回家,打理生意。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之间,又是一年年底,经过整整一年的悉心照料,马儿终于能够站立起来了,虽然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精神不佳,走路也有些蹒跚,却已经能够正常行走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瘦骨嶙峋,身上渐渐有了一些肉,毛发也变得顺滑了一些。
戚中枢心中大喜,他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匹马终于活下来了。他收拾了一番行囊,将收购的少量药材打包好,然后牵着那匹病马,准备回家。他舍不得骑它,生怕累着它,便牵着缰绳,跟在马的身后,一步步朝着苏州的方向走去。李三等人牵着骆驼,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戚中枢时不时会停下来,抚摸着马儿的额头,给它喂一些豆料,休息片刻,再继续赶路。
一路上,途经不少城镇村落,戚中枢刻意避开热闹人群,专走僻静小路,偶尔遇到路人,也只是匆匆而过,有人远远瞥见他牵着一匹病恹恹的马,虽有好奇,却也只是匆匆扫过,并未过多关注,更无人指指点点。戚中枢对此毫不在意,依旧悉心照料着马儿,不管别人怎么看,在他心中,这匹马不仅仅是一匹马,更是他的一个朋友,是他用爱心救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