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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三角
麦布瑞从不承认自己在打量这个新窝。但某个午后,阳光照在魏小玲织毛衣剩下的那团绒线上时,它想起了一个曾经散发着薰衣草味道的怀抱。
它甩了甩脑袋,想把这软弱的回忆赶走。后来它趁屋里没人,晒着那片太阳,把自己最软和的肚皮翻出来,摊在了那团绒线旁边。
魏小玲发现自己的日子开始被另一种节奏推着走,挂钟上的指针已麻木,更多还是白娘子尾巴摆动的弧线,和麦布瑞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
她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择菜时跟守在脚边的白娘子念叨菜价,给麦布瑞梳毛时对着它抱怨单位里的繁杂。两个室友,一个用凉丝丝的鼻尖来拱她的手背,一个用毛茸茸的头顶来蹭她的掌心。她那些原本无处发放的话,就这样被它们接住了。
周末她收拾卫生,白娘子跟在她后面,把落在地上的废纸团叼到垃圾桶边上,摇着尾巴等她夸。麦布瑞趴在窗台上看她忙前忙后,时不时伸出一只爪子,拍一下窗台边落下的灰。
有一回她整理旧物,翻出一张老照片。上面是她和前夫、儿子,三个人笑着,那时候笑得多实在。可儿子隔了大半个中国,前夫早又成了家。照片上那三个人拆成了三处,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最先察觉的是白娘子,它停下嘴里的玩闹,走过来,把温热的鼻尖贴在她发抖的手背上。
一个轻飘飘的重量落在膝头,麦布瑞竟主动凑过来,没有看她,只是把她那只沾了泪水的手用脑袋拱到自己背上。接着胸腔里就开动了一台小型发动机,那种均匀的震颤一波一波传过来。
她后来才想通: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在救它们。直到很多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她看着身边两个睡熟的身体,才渐渐明白:真正被从什么东西里捞出来的人,是她自己。
“有你们在,真好。”她说。
白娘子舔了舔她的手,麦布瑞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盘成一团,闭上眼睛。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她翻书的声音,和两只动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通过陈师傅,她开始看见小区里更多的影子。老而被丢出来的柯基,被车压断后腿自己拖着觅食的小雪,还有那一窝差点在冬天冻成冰坨子的猫崽。每一个影子背后,都有一个被抛弃的故事。
她开始和陈师傅搭伴,给小区里的流浪猫狗喂食,联系人做绝育,给还能找家的寻归宿。白娘子和麦布瑞也跟在她身后,白娘子陪着陈师傅去接近那些胆小的流浪狗。麦布瑞靠着自己出色的平衡感,把猫粮送到那些蜷缩在角落里不肯出来的流浪猫嘴边。
麦布瑞长时间蹲在空调外机上,那双冰蓝眼像一架沉静的摄影机,记录下人类的重复动作:怎么用钥匙转动锁孔,怎么用铁丝挑开窗搭扣。这些无意间的观察,都成了它脑子里的生存备忘。
有一回她们发现一只没睁眼的猫崽,浑身凉透了。魏小玲把它带回家,用针管推着羊奶粉一点一点喂。她捏针管的手起初在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当那只猫崽的舌头无意识地划过她指缝时,一股热从指尖流进了心里一块冻了很久的土里。
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两个热腾腾的身体扑上来迎接她的那一刻,她背上沉了一天的分量就松了扣。
魏小玲的手机里存满了两个小家伙的日常,她还把这些发到了朋友圈,配一句:“两个小家伙,把不开心都赶跑了。”
底下的留言堆起来,有亲戚朋友的感慨,有同学的调侃。儿子也发来微信:“妈,看见你高兴我就踏实了。那条狗和那只猫真招人喜欢,下回我回去,非得好好揉揉它们不可。”
儿子在视频那边停了一下,才缓缓说道:“其实我大学时在宿舍偷偷养过一只仓鼠,藏在柜子里。后来死了,我哭了一宿,谁也没敢说。看你现在这样,我才想明白,为一个小东西掉眼泪不丢人。”
魏小玲看着屏幕上儿子有些泛红的眼角,头一回意识到他在另一座城市里,可能也养过一只仓鼠。养了不久就死了,后来再也不敢养别的。
第五章:寒意
几天后,她在楼道里碰见张阿姨牵着孙子。那孩子伸出脑袋好奇地指着她手里的狗绳:“奶奶,我们家以前有狗狗吗?”
张阿姨用力扯了把孙子的手,嘴唇抿成一道缝。直到进屋,门没关严,漏出来一句:“养过,后来送人了。”那声音里有无奈,有厌恶,还有些不愿想起;魏小玲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发在朋友圈的照片,被小区里一个叫王磊的住户看见了。王磊三十出头,今年刚搬进这小区,租的房子,上班族。平时不跟邻居来往,也从不跟任何人来往。
他习惯独来独往,下了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他和这小区唯一的互动,就是在业主群里盯着各种“违规”行为,一条一条地投诉;物业的人看见他的来电号码就头疼。
他在业主群里甩出一条消息:“有人违规养宠物,还是两只。一条野狗,一只野猫,咬了人怎么办?”
群里一下就炸了。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我也看到了,还不牵绳,到处乱窜。”
“那只猫老往车顶上跳,爪子都把我车漆刮出印子了。”
“听说养宠物的那个,是民政局的魏什么?吃公家饭的就这觉悟?”
也有人替她说话:“魏大姐人挺好的,遛狗都牵着绳,狗也温顺。”
“她还老帮着喂那些流浪猫呢,心眼好,你们别这么埋汰人。”
“养宠物碍着谁了?有那精力盯着人家后院,不如管管自己的事。”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根本说不到一块。
王磊见有人替魏小玲撑腰,更加恼火,又在群里追加:“好人?我看就是作秀。捡两条流浪东西回来演给谁看呢?我这就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把那两个触生弄走。”
他真的打了电话,要求物业限期处理,不然就联合其他业主告到民政局去。
手机屏幕的白光映着王磊的脸,他想起六岁那年,他爹当着他的面把那条叫“板凳”的小黄狗吊死在院子里的桔子树上。
“没用的东西,喂了也白喂。”他爹的声音和狗哀嚎的声音绞在一起,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响。
白娘子在阳台上,麦布瑞蹲在空调外机上。隔着纱窗,它们看见王磊在对面楼下的路灯旁站了很久,烟头一明一灭,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白娘子低低地从胸腔里滚出一声呜咽,麦布瑞的尾巴甩了一下。它们不是怕他那个人,而是闻到了他身上一种熟悉的气味——那种东西在被丢弃之前都闻到过。
板凳是他从别人家抱回来的,偷偷养了三个月。他爹回家发现后,什么也没说,直接去杂物间找了根绳子。他没哭,他爹打他比打狗更顺手。狗调上去的时候还在蹬腿,蹬了好一阵子才不动了。他把狗埋在后山,没有土堆,也没有记号。
他反扣手机,下意识用拇指捻了捻右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疤,是板凳小时候跟他玩闹时被牙齿刮的。
他在租的房子里坐不住,走来走去,最后揣钥匙出门。小区往东走一刻钟有一片待拆的厂区,红砖墙上刷着“拆”字,铁门锈得掉了半扇。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往这边走的,大概是大前年刚搬来这片时瞎转悠发现的。厂区最里面那间仓库的门锁早就坏了,地上有干涸的机油渍和几坨风干的老鼠屎。他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干,就蹲着。这地方清静,没人来打扰。
今天他又去了,蹲在仓库角落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地上的油渍。他在业主群里又发了两条,没见邻居附和。他蹭地站起身,狠狠起脚,把一颗石子踢到墙角,转身走了。仓库的门虚掩着,他来与不来,门都那样。
这个习惯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物业的张经理拿着投诉左右为难。魏小玲在小区里口碑向来不错,又一直帮着喂流浪猫狗,他们不想得罪。可王磊那头语气强硬,咬得死,附和的人也不少,物业也不能不接这个茬;张经理只好亲自上门。
“魏大姐,实在不好意思。”他搓着手,“有业主投诉您养宠物,说影响生活了。您看这事……”
“送走?”魏小玲睁大眼睛,“张经理,我遛狗牵绳,粪便收拾,猫也没惹过半点事端;怎么就影响人家了?”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张经理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那份通知书的一角,把那纸边搓得起卷,“您也知道,咱们这工作不好做。那个王磊,还说要往局里去告您,您是体制里的人,为这事闹上去划不来。”
魏小玲觉得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我不能把它们送走。”她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它们已经把这个家认下了。我要把门一关往外赶,它们又得回到街上去。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都不好说。”
“可是——”
“张经理,您帮我转告王磊,我会管好我的伙伴,绝不给人添麻烦。他要是还有意见,直接来当面跟我谈,不用绕这么大弯子。”
张经理看她态度这么硬,也只好作罢:“行吧魏大姐,我尽量帮您周旋。您自己也留神,别让他们抓着把柄。”
送走张经理,魏小玲坐在沙发上,看着不远处玩耍的白娘子和麦布瑞,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白娘子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腿上轻轻摩擦,拿嘴巴拱她的手。麦布瑞也从窗台上跳下来,卧在她身边,安静地蹭着她。
“对不住。”她摸着它们的头,嗓子有些发紧,“因为我,让你们也跟着受气。”
白娘子继续舔她的手,麦布瑞扬起爪子轻轻拍她的胳膊。
夜里躺在床上,魏小玲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群里的那些话;王磊赤裸裸的威胁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一个念头倏地窜进来:要是当初没心软,今晚这会儿,她是不是正泡着一杯热茶,安安稳稳看电视剧?而不是被架在这把炭火上来回烤,连喘口气都带着焦糊味。
她滋生出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可这厌恶底下,又藏着一丝对那份“安稳”的真实惋惜。她想了一会儿,没想下去;再往下想,会更看不起自己。
她翻了下身,感到身边有动静。睁开眼,麦布瑞正趴在她枕头边上,用那双透彻的猫眼看着她。白娘子也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眼睛里全是担忧。
她把麦布瑞揽进怀里,又揉了揉白娘子的脑袋。
“有你们在,我什么都不怕。”她轻轻说,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是骗人的。她怕很多东西:怕单位找她谈话,邻居给她脸色,怕白娘子和麦布瑞有一天真的被弄走。
但她不说出来,她想起离婚那年,前夫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她在卧室里假装睡着了;那时候她也没说出来。
她又拿起手机,扫了一眼群里那些冷冰冰的字句;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阳台上。窗外那些灯火亮得晃眼,此刻也变成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她看着白娘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肚子,那柔软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起伏。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它已经结痂的那道旧伤——肉是软的,痂是硬的。
月光下,白娘子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大概在做一场关于骨头的梦。
隔天傍晚,她下班回来,掏钥匙的时候,手指触到门把手上黏糊糊的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看清,也不想看清。从包里抽了张纸巾,把门把手擦了,将纸巾扔进楼道口的垃圾桶。开门,换鞋,和往常一样蹲下去揉白娘子的脑袋。
白娘子拱她的手,尾巴摇得啪啪响。麦布瑞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她进洗手间洗手,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
白娘子歪着头看她,耳朵往前转了转。她笑了笑,说:“饿了吧,做饭去。”
第六章:暗流
接下来几天,事情果然更糟了。
王磊见物业没能让魏小玲把宠物弄走,便加了码。他继续在群里泼脏水,说她“自私”“无视规则”,还散出话来,说那条野狗身上带着传染病,已经传给小区里别的狗了。
有不明真相的邻居被煽动起来,有人往她家门口扔垃圾,有人在她遛狗时故意大声呵斥。匿名信也来了,牛皮纸信封,没落款,里面一张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圆珠笔写着:“把那俩畜生弄走,不然别怪我们。”字歪歪扭扭,应该是用左手写的。
魏小玲把信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她不想被这些声音左右。可心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上堆,单位里也有人议论了。
“多管闲事”“给自己找麻烦”这种话,先是在茶水间里说,后来就放到走廊上说。有领导找她谈话,暗示她处理好这些小事,注意影响,别因私事抹黑单位的形象。
她从来没这么累过,每天从办公室顶着压力出来,下了班再在小区里迎着冷脸和白眼。回家还得装作没事,怕被白娘子和麦布瑞看出来;可它们还是看出来了。
她给白娘子梳毛,梳下来一把死毛和一粒陈年的草籽,她把草籽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这东西不知在狗的毛里藏了多久,洗过那么多次澡都没洗掉。就跟她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一样,藏了四十年,以为洗掉了,一梳又梳出来。
她捏着那粒草籽想:当年那条黄狗,她为它哭过没有?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个冬天有人在村口说,“养条狗也是白吃粮。”她当时正蹲在食堂后门洗碗,洗得起劲,碗磕在水池沿上,豁了个口。
后来食堂师傅跟她说,那狗被人弄死了。她没问怎么死的,也没问埋在哪里。
她把那粒草籽扔进垃圾桶,继续梳毛。
那天晚上她开门回家,白娘子和麦布瑞都在门口守着。她打起点精神给它们放食换水,转身的时候,眼泪终于没憋住。
白娘子立刻把脑袋塞进她腿间,喉咙里发出急切而低沉的呜咽。麦布瑞跳上沙发扶手,用肉垫轻轻拍她的脸。
她再也撑不住,蹲下去把它们两个抱紧,稀里哗啦地哭了出来。
“我好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都让我把你们弄走,可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两个身体安安静静贴着她,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
魏小玲哭了很久,才渐渐收住声。看着怀里这两个小家伙,胸口反而涌起一股力气,是啊,不能退。白娘子被人装进箱子丢过一次,麦布瑞被搬家的人撇下过一次;它们经的伤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让它们挨一次。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个决定:直接在业主群里,把那些泼上来的污水擦干净。
刚打开群,陈师傅的电话就进来了:“小魏,群里的我看见了。别一个人顶着,我认识动保协会的人——”
“陈师傅,”她轻轻打断他,“年轻的时候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了,错过了不少东西。现在总算弄明白,人总得为自己的心活一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替我们这些怯过的人,好好活这一次。”
她挂了电话,开始在对话框里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