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短篇小说,献给所有被猫猫狗狗咬住衣角的人《彼岸灯火》4

4 ねこcat_māo 1小时前 22次点击


它们走错了好几次,麦布瑞在前面走了几十米突然停下,嗅了片刻,然后掉头回来,往另一个方向走。白娘子始终跟在后面,不管掉几次头。它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去判断方向了,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白色的影子。

但方向从没错过太远,每一次折返都在逼近那个坐标,那个雨夜有一只手掌落在它头顶的地方。

那条分隔废弃厂区和公路的水沟,是最后一道障碍。麦布瑞先跳过去,回身时,白娘子已经栽进水里,正被水流往下游推。它的爪子在泥里打滑,水没过它的下腹。

麦布瑞尖锐地叫了一声,掉头跳回水里,死死衔住白娘子的后颈皮,拼命往岸边拖。水不深,但冷得扎人。麦布瑞的每条肌肉都在抖,白娘子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坠在它嘴里,它没有松口。

魏小玲在家里等了两天两夜,她把小区门口到派出所之间的那段路走短了。声音已经哑了,逢人就问,见巷就钻。

第三天傍晚,又下起了雨。她站在小区门口,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出去。

雨幕里,一个白影先露了出来。麦布瑞浑身湿透,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又瘦又小。一条腿明显不敢着地,每走一步身体就往那一侧歪一下。它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它身后,白娘子几乎是靠两条前腿在挪动,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水渍,和血痕混在一起的印子。

魏小玲跑了过去,她没有喊,只是跑。

白娘子抬起眼睛看见她,停了一下。接着它用最后一点力气,拖着那条完全没有知觉的后腿,一步步把自己蹭到她脚下;把满是泥浆和血痂的脑袋搁在她的鞋面上。

魏小玲蹲下去,手悬在半空,不敢往下放。

手指慢慢落在它的鼻尖上,那里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气流。

“白娘子……”她的声音抖得串不成句子,眼泪摔在它脸上的泥壳上。

白娘子的喉咙里,也滚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麦布瑞也挪过来了,拿脑袋碰了碰她的胳膊。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安稳,但它的右前腿始终不敢完全着地,虚虚地点着地面。

雨渐渐变小,小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邻居们听到动静,推开窗子往下看。看见是白娘子和麦布瑞回来了,相熟的几户人家,有人抓起伞,有人拿毛巾跑下楼来。

“魏大姐,快把它们抱回去,别冻坏了。”

“爪子伤成这个样子,得赶紧弄。”

“到我家先暖和一下吧,我家有干净的毯子。”

有人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过去,有人在打电话问宠物医院还开不开门。一个年轻的媳妇把自家孩子的毯子裹在麦布瑞身上,麦布瑞抖了一下,没有挣开。

人群里夹着一个声音,不知道谁说的:“早点牵绳就没这档子事了。”

嗓门不大,或是自言自语,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回头。那句话混在雨声和脚步里,很快就淹掉了。

人群拥着魏小玲往楼道里走,六楼窗口有人举着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

第九章:愈合

魏小玲在邻居的帮忙下,把两个小家伙带回了家,她用温水一遍一遍擦掉它们身上的泥和血。白娘子的爪垫磨得见肉,一碰就疼得全身紧绷,却只是乖乖趴着,不挣不躲。

麦布瑞的右前腿和一条后腿,都被碎石子和铁丝断口割开了深浅不一的口子。却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把脑袋凑过去顶一顶白娘子的脖子。

她翻出药箱,棉签蘸着碘伏一点点清理创面。手在抖,眼泪在往下掉,白娘子的舌头轻轻舔掉了落在它毛上的泪珠子。

“忍着点,很快就好了。”

处理完两个小东西的伤口,她又去煮好温热的蛋羹,分成两碗放在它们面前。两个小家伙把头埋进碗里,吃得还是那么安静,偶尔抬一下眼皮看她。

那晚,白娘子和麦布瑞都睡在她床边的地铺上,呼吸深沉而均匀。魏小玲隔一会儿就起身看看它们,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敲门声响了,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王磊。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神情局促。右手拎着袋子,左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放进裤兜里。裤兜里鼓鼓囊囊的,上午开的那包烟,已经瘪了一半。

“魏……魏大姐。”他的声音发干,把袋子递过来,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什么。

魏小玲接过袋子时,他补了一句:“这个……别误会,不是道歉。”声音发硬,“就是东西买多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仿佛在躲什么东西。

魏小玲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此后,王磊再没有明着找过麻烦;只是在小区里碰见魏小玲牵着狗时,他还会不由自主地绕开几步。那些童年的铁丝网,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拆干净的。他心里那点对猫狗的膈应,大概这辈子也去不干净了,但他已不再觉得把它们赶走是什么必须做的事。

他绕着那栋楼走,和那根狗绳之间留出一段距离。

某个傍晚,他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迎面碰见了白娘子。魏小玲牵着它,正停下来掏钥匙。白娘子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露出獠牙但没有叫,只是用黑亮亮的眼睛瞪着他。

王磊站住了,他认得出那条狗,那条狗也认出了他。

对视了几秒,白娘子把眼睛移开了,跛着腿跟着魏小玲进了楼道。

王磊站在原地,塑料袋里的空易拉罐互相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把垃圾扔了,上楼,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和往常一样。

第十章:岸

日子找到了自己的流速。

张阿姨还是不喜欢狗,她跟楼下几个老太太聊天时会说“小魏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养那些东西,啧啧”,说的时候嘴角还会往下撇。

但隔一阵子,魏小玲门口就会多个东西。有时候是几根煮过的骨头,用旧报纸垫着;有时候是半碗剩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白娘子起初怕那些东西,闻了又闻才吃。后来不怕了,再后来闻到张阿姨的气味还是会夹紧尾巴,但不再发抖。

有一天魏小玲倒垃圾时,看见垃圾桶最上面扔着一个不锈钢饭盒。她认得出来,那饭盒前几天还装过肉丸子。饭盒是洗干净的,连油星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要扔。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捡。

这两件事在张阿姨脑子里,好像从来不放在一起,好比两个抽屉,拉开了这个就不会去碰那个。

有一天下午,魏小玲去花坛补猫粮,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走近了才认出是张阿姨。

张阿姨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张阿姨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剩饭倒了可惜。”

魏小玲点点头,说:“嗯。”

张阿姨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那狗……腿还瘸不瘸。”

“阴天就瘸得厉害。”

张阿姨没再说什么,走了。

魏小玲蹲下去看花坛边沿的食盆,里面的猫粮上压着几粒手工肉丸子,和上次放在她门口的那种一样。

邻居们开始隔三差五给白娘子和麦布瑞带些零嘴过来。有人会主动帮魏小玲看一会儿,也有人跟着陈师傅,加入了喂流浪猫狗的队伍。

魏小玲的日子渐渐回到了平静的轨道上,但和以前不一样了。每天下班回家,门一打开就有两个热腾腾的身体扑上来接她。周末她带着它们去公园,白娘子在草地上走,腿虽然有点跛,但走得不慢。麦布瑞在太阳底下把,自己摊成一条白色的毛毯。

她抚摸着跟在身边的白娘子,陈师傅有一次看着白娘子跛着腿走过花坛,说了一句:“它命真硬。”她不知道陈师傅在说狗还是在说人,她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娘子的腿留下了永久的伤,阴天就跛得厉害。有那么一天,她给它梳毛的时候,梳下来一撮白。那是从毛根里渗出来的、霜一样的白,白娘子的嘴周围开始变了颜色。

她把那撮毛团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扔进垃圾桶,接着梳。

麦布瑞越来越黏人,它早已不是当初那只随时准备逃跑的流浪者了。现在会跳上魏小玲的膝头盘着睡觉,在她看书时趴在一旁打鼾,还会和白娘子抢一只玩具球,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转过年春天,小区流浪猫窝旁边多了一只木箱。钉子钉得歪歪扭扭,木板上还留着铅笔画的道道,画得也不直,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后来的日子里,那箱子住进过一窝橘猫,住进过一只断尾的黑猫,又住进过别的什么猫。箱子慢慢有了气味:猫的气味、雨水的气味、面包屑的气味、小孩子手心里的汗味。

那只木箱撑过了第一个雨季,板子翘起来,钉子冒了头,陈师傅用石头敲回去两次。

隔年春天,又有人往花坛里撒东西。这次不是药,是碎玻璃,混在土里,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被砸碎的冰糖。魏小玲蹲下去一片一片捡,捡了半天,捡不干净。白娘子凑过来闻,被她轻轻推开,她推开时没有看它的眼睛。

那些碎玻璃她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放在花坛的砖沿上。放了三天,第四天下雨,袋子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的,还是被风吹到了哪里。

有一天儿子回来了。

一进门看见白娘子和麦布瑞,高兴得叫出声,弯下腰把它们抱了个满怀:“妈,它们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儿子在家住了三天。

有一晚他起来喝水,看见魏小玲坐在客厅里,白娘子趴在她脚边,麦布瑞盘在她腿上。她没在做什么,就是在黑暗中坐着。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退回房间去了。

临走时拉着魏小玲的手:“妈,看你现在这么高兴,我就放心了。以后我多回来,多陪陪你们三个。”

又过了一年,魏小玲退休了。

收拾办公桌的时候,她把一沓待办的流浪动物救助站申请材料,郑重交到接任的年轻人手里。

三十年来,她在民政局经手盖过的救助文件数以万计。但直到收留白娘子和麦布瑞以后,她才真正掂出那些纸页背后,每一个生命对于“被承认”三个字的渴求。

退休后的日子更加悠闲,她把那些时间分给白娘子和麦布瑞,分给小区里救助点的猫猫狗狗。

救助点办起来后,也不是所有人都说好。有人在群里说“喂这么多野猫野狗,招跳蚤怎么办”。有人在花坛边上撒过药,两只猫吃坏肚子,吐了一地白沫。陈师傅连夜送到宠物医院,花了好几百才救回来。魏小玲去物业调监控想看是谁干的,物业说那个角是盲区。

她没有把这事发到群里,只是每天去花坛喂食时,会先把每一处食盆仔细看过一遍。什么都没再发现过,但她也没再放松过。

秋天的时候又有一只猫吐了,她抱到宠物医院,医生说不是毒,是吃了坏掉的东西。她抱着那个软塌塌的身子坐了很久,猫没事,她手抖了一路。

后来她买了一把小锁,把救助点的猫粮桶锁上。陈师傅问她锁什么,她说防野猫偷吃,两个人都知道野猫咬不开塑料桶。

那天夜里,白娘子的腿又疼了,它趴在窝里,喉咙里滚着细碎的呜咽。魏小玲从床上起来,摸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把它的头搁在自己腿上。她揉着那条旧伤的周围,揉了很久,白娘子不哼了,把鼻子埋进她的掌心里。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落在白娘子背上,也落在她手上。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白娘子的额头上。

有那么很短的一瞬,短到她自己后来都不愿意承认。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你们,我今晚是不是不用醒过来。是不是不用每天下班就往家里赶,不用在雨里疯了一样地找,在每一次敲门声里担心是投诉还是匿名信。

那个念头只活了半秒,她感到一阵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吞了一只活苍蝇一般。

“我也有点累。”她轻轻说。

说完这句,狗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也许只是赶一只蚊虫,也许不是。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腿麻了,也没动。

黑暗中,另一团温热的东西轻轻落在她的脚背上。麦布瑞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里起来了,无声无息地走过来。把自己盘在她的两只脚之间,她感觉到它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

两个人,两只动物,在这间熄了灯的屋子里,各自醒着。

那天下午,她从菜市场回来,在楼下看见麦布瑞蹲在空调外机上。它背对着她,正盯着对面楼顶上一只灰鸽子,尾巴尖微微弯着,一动不动。

她在下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它。麦布瑞的耳朵转了转,它知道她在下面,但它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只鸽子。

她提着菜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外机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噜。

有时,她还会带着两个小家伙去附近的养老院。那些老人们拉着她聊天,围着两个温顺的小东西不肯撒手,养老院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某个清晨去买菜,她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对着手机哭。她走过去,没说话,站了两分钟,走了。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在哭。早晨的阳光照在他后背上,那一块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两片肩胛骨之间。

白娘子的腿,下雨天就跛得厉害。她每次看见它跛着走过来,都把眼睛移开。

夕阳斜到楼后面时,魏小玲坐在阳台上,看着白娘子和麦布瑞在脚边纠缠。白娘子趴在地板上啃着一只球,麦布瑞在一旁舔着爪子,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扫过白娘子的脑袋,逗它追着转圈。

斜阳落在它们身上,毛发的边沿有淡淡的轮廓。

她拿起梳子,给麦布瑞慢慢地梳毛。猫眯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绵密的咕噜声,尾巴偶然扫过她的手腕。

“你呀,刚来的时候多傲,现在倒成了甩不掉的小尾巴了。”她念叨。

麦布瑞脑袋往她掌心里又钻了钻,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它大概已记不起当初连客厅都不肯迈进去的自己。那时候的粮要放在阳台角上,人要退远了它才敢吃。

她第一次试着摸它,它吓得窜上书架顶,居高临下朝她哈气,浑身毛都炸起来。

白娘子见她心思都在猫身上,不干了,凑过来用湿乎乎的鼻尖拱她的手背,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委屈。

“好好好,不冷落我们家白娘子。”她腾出一只手,顺了顺它的头顶。

白娘子立刻满足地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尾巴在地板上缓缓扫着,带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夜色围拢过来,两个小家伙都在她怀里安睡。

她摸那道疤摸了快两年了,每次摸到,都想起知青点那条黄狗。那条狗后来被打死了,死在公社食堂后门的泔水桶边上。她那时候没哭,现在也没有,只是手指在旧疤上停了很久。

晨光再次漫过阳台时,麦布瑞的尾巴在她腕间扫过。

楼下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新一天的计价器重新开始跳动了。

她低头看着白娘子那条残腿,想起上个月在菜市场,看见一个男人把一窝小狗丢在垃圾站后面。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才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只。它浑身发抖,肚子上有一块秃了皮的癣。

她把那个纸箱端起来,纸箱很轻,里面的生命像一苗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端着它站在垃圾站旁边,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陈师傅催她去养老院,她应了一声,端着纸箱往回走。纸箱底被雨后的地气沁湿了一小块,软塌塌的,她得托着底。

纸箱里最小的那只又哼了一声,很轻;但这次有人端着它走。

巷子很长,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纸箱里那只,后来没活下来。她把它埋在小区的花坛边上,没有做记号。第二天早上,陈师傅照样在那里放猫粮。

太阳照在花坛的砖沿上,和前一天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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