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ねこcat_māo 2小时前 27次点击
开元二十年的春天,豫州山阳县的一处小村落里,鸡鸣三遍,天色还未大亮,贾走马就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他望着漏雨的屋顶,心里盘算着今天若是不下雨,便上山砍些柴火。这茅屋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产,如今父母俱已不在,三十岁的贾走马仍是孑然一身,靠给东村李员外家打短工度日。
“若是能攒些钱,娶个媳妇就好了。”他一边生火做饭,一边自言自语。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黝黑的面容,眼中却闪烁着一丝期盼。村里的媒婆说过,像他这样的穷汉,能娶个寡妇已是造化,可即便是寡妇,也得要聘礼啊。
匆匆吃过一碗稀粥,雨竟停了。贾走马心中一喜,连忙取出扁担麻绳,往屋后的老君山走去。
老君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山中林木茂密,常有野兽出没,村里人除了打柴采药,很少深入。贾走马仗着年轻力壮,又熟悉山路,常常去山里深处寻些好柴,能多卖几个铜板。
山路湿滑,贾走马却走得飞快。他想着今天多砍些柴,明日赶集卖了,或许能买半斤肉,改善下伙食。正想着,忽然前方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莫非是野猪?”贾走马警惕地停下脚步,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却见树林中闪出一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布长衫,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他。
贾走马心中诧异,这深山老林里怎会有人?正要开口询问,那人却抢先开口:“喂,你看我像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贾走马一愣,随即心头一震。他记起二大爷曾经讲过,山中精怪修行到一定境界,需要向人类“讨口封”,若人说它像人,它便能化形成功;若说它不像,数百年的修行就可能毁于一旦。
贾走马仔细打量眼前这人,见他虽然人模人样,但举止间总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正犹豫间,一阵山风吹过,掀起了那人背后的长衫下摆,露出一截毛茸茸的东西。
那是一截尾巴,黄褐相间,尾尖有一圈黑环。
贾走马的眼睛瞪大了。这尾巴他太熟悉了——五年前,也是在这老君山上,他救过一只受伤的狸猫。那狸猫的后腿被不知什么野兽咬得血肉模糊,他抱回家中,请二大爷医治。二大爷是村里的老郎中,最擅治外伤,用了三个月才将狸猫治好。那三个月里,贾走马天天抱着狸猫换药喂食,对那条尾巴再熟悉不过。
“难道……”贾走马心中一动,再看那人期盼的眼神,想起当年那只狸猫温顺地舔他手心的模样。
“像,你不但像人,而且还像财神爷!”话一出口,贾走马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本是脱口而出,只因这些年来日思夜想的就是发财,财神爷三字便顺嘴溜了出来。
话音刚落,那尖嘴男子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好!多谢你的吉言!我的子孙说的没错,你是个好人,今天能遇见你,是我天大的造化!”
笑声未落,忽见一阵青烟升起,那人身影渐渐模糊,竟凭空消失在林间。
贾走马愣在原地半晌,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个白日梦。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香,又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接下来的几天,贾走马照常打短工、砍柴,心里却总惦记着山中奇遇。有时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个尖嘴男子的话:“像财神爷……”这是什么意思?
第七日夜里,贾走马洗了脚,正准备上床睡觉,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谁啊?”他高声问道。
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财神爷来了,快来接财运!”
贾走马心头一跳,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跑去开门。门外月光如水,站着的不正是山中那个尖嘴男子么?只是此时的他,身着一袭锦袍,头戴金冠,满面红光,哪里还有半分精怪模样?
“你……你真是……”贾走马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男子笑呵呵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怎么,不认识我了?多亏你那日美言,我不但化形成功,还因‘财神爷’三字,得了上苍敕封,如今已是偏财神了。”
见贾走马一脸茫然,男子解释道:“正财神乃赵公明等几位上仙,偏财神却多由精怪修成,主管意外之财、横财偏运。你那日一句‘像财神爷’,让我少修行三百年,直接得了神位,此等恩德,不可不报。”
贾走马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男子请进屋。屋内狭窄简陋,连张像样的凳子都没有,男子却不介意,在一截树墩上坐下。
“早年间你救过我的子孙,如今又助我成神,这两份恩情,我今日一并报答。”男子正色道,“我不但要让你发一笔横财,从此过上好日子,还要保你子孙六代富贵,打破‘富不过五代’的魔咒,多富一代人!”
贾走马听得心头狂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男子继续说道:“你且记住,偏财虽好,却不可贪得无厌。我保你六代,自有天机在其中。第七代起,财运会渐衰,那是天道循环,非人力可改。届时你的后人须记得勤俭持家,方能延续香火。”
说罢,男子起身拱手:“三日内,自有应验。你好自为之。”
贾走马正要再问,却见男子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中飘然而去。
这一夜,贾走马辗转难眠,既兴奋又忐忑。偏财神的话是真的吗?他真的能发财吗?
一连两天,毫无动静。到了第三天夜里,天空忽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瓢泼大雨。
贾走马被雷声惊醒,正要点灯查看屋顶是否漏雨,忽听院中传来“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小猪凄厉的嚎叫。
“不好,猪圈塌了!”贾走马心道不妙,连忙披上蓑衣,提着灯笼冲进雨中。
借着昏暗的灯光,只见猪圈的一堵土墙因雨水浸泡而倒塌,正好压住了他养了半年的小猪。小猪在砖土下挣扎哀嚎,贾走马心疼不已——这可是他攒了许久钱才买来的,指望养到年底卖了换些银钱。
他赶紧找来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开压在猪身上的土块。雨水混着泥土,弄得他浑身泥泞,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想着救出小猪。
刨着刨着,锄头突然“铛”的一声,碰到了硬物。声音清脆,不像是石头。
贾走马心中奇怪,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土,竟露出一个陶制的坛口。他心头一跳,想起偏财神“三日内自有应验”的话,手不禁颤抖起来。
费了好大劲,他将坛子整个挖出。坛子约莫半人高,用油布封口,沉甸甸的。贾走马颤抖着手揭开油布,灯笼光下,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金锭,满满一坛金锭!
贾走马呆立雨中,半晌,才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他颤抖着数了数,整整二十锭金子,每锭都有巴掌大小。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那一夜,贾走马将坛子藏好,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第二天天一亮,他悄悄带着一锭金子去了县城,找到城里最有名的金匠。金匠仔细验看后,肯定地告诉他,这是上好的赤金,纯度极高,一锭至少值五百两银子。
贾走马强压心中狂喜,不动声色地兑换了几锭金子,换成银票和散碎银两。他先还清了李员外家的工钱,然后托人在邻村买了三十亩上好的水田,又请工匠翻修了老屋,盖起了青砖瓦房。
不出三个月,贾家焕然一新。原本瞧不起他的村民们,如今见他家道兴旺,纷纷前来巴结。媒婆更是踏破了门槛,最后贾走马娶了西村一个姓王的年轻寡妇。王氏虽嫁过人,但品性温良,又能持家,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更奇的是,自那以后,贾走马做什么生意都顺风顺水。他开了个杂货铺,进货价总是比别人低;他尝试养蚕,蚕茧的收成总是比别人好。村里人都说,贾走马这是时来运转,祖坟冒青烟了。
一年后,王氏生下一个大胖小子,贾走马欢喜得大摆宴席。酒过三巡,他望着襁褓中的儿子,忽然想起偏财神“保你子孙六代富贵”的承诺,心中感慨万千。
时光荏苒,贾走马的儿子贾文成年后,果然也颇有财运。他在整理老宅地基时,竟也挖出一坛金子,与当年父亲所获如出一辙。贾文用这笔钱扩大了家业,购置了更多田产,还捐了个
监生
的功名,贾家从此成了当地有名的乡绅。
到了第三代贾世昌,虽未再挖到金坛,但一次外出经商,途中遇暴雨,躲进一座破庙避雨,竟在神像底座下发现一包金器。靠着这笔意外之财,贾家的生意做到了州府,成了豫南有名的商贾。
每一代贾家子孙,似乎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获得一笔意外之财。或是翻修祖宅时发现地窖藏银,或是买下别家宅院后从枯井中打捞起金银箱笼。乡邻们都说贾家祖上积德,得了财神庇佑。
贾家第四代贾明远时,家业达到顶峰,良田千顷,商铺遍及三县。贾明远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开设义学,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他晚年常对子孙说:“吾家之富,源于先祖仁德。当年曾祖救狸猫于危难,得善报六代。你们须谨记,富贵不可忘本,仁心方能长久。”
第五代贾文渊、第六代贾承志时,贾家虽未再得横财,但家底雄厚,又善于经营,依然是当地首富。只是到了第六代贾承志晚年,家中渐渐显出颓势。子孙耽于享乐,不思进取,家产虽巨,却坐吃山空。
第七代贾继业时,偏财运终于不再眷顾贾家。一次黄河泛滥,冲毁了贾家在河边的百亩良田;接着一场大火,烧掉了城中最大的绸缎庄。贾继业试图重振家业,却事事不顺,投资失败,生意亏损,不出十年,偌大的家业竟败去大半。
贾继业的儿子贾守成,也就是贾家第八代,更是时运不济。他苦读诗书,却屡试不第;尝试经商,却屡屡赔本。到贾守成三十岁时,贾家只剩下祖宅和几十亩薄田,与普通农户无异。
一日,贾守成整理阁楼旧物,发现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本泛黄的家谱,首页记载着先祖贾走马与偏财神的故事,末尾有贾走马亲笔写下的几句话:
“吾得横财,实乃精怪报恩。神告我,保子孙六代富贵,第七代而衰,此天数也。后世子孙若见此记,当知富贵无常,勤俭持家,仁心待人,方是传家之本。切不可怨天尤人,当自强不息。”
贾守成读罢,恍然大悟。原来贾家百年兴衰,早有定数。他收起怨怼之心,从此勤恳耕作,教导儿孙读书明理。虽然贾家不复昔日富贵,但子孙孝悌,家宅安宁,倒也其乐融融。
多年后,贾守成的孙子贾德仁考中举人,出任一方知县,贾家又重新兴旺起来。只是这一次,靠的不再是偏财横运,而是诗书传家、勤勉治业。
老君山深处的某座洞府中,一位尖嘴老者透过一面铜镜,看着贾家兴衰轮回,捋须微笑。他身旁蹲着一只毛色光亮的狸猫,好奇地望着镜中景象。
“老祖宗,您既已报恩,为何还要关注这凡人家族?”狸猫口吐人言。
老者笑道:“救命之恩,指点之恩,岂是六代富贵就能还清?我关注他们,是要看看这家人能否参透富贵真谛。如今看来,贾家后人终是明白了——真正的传家之宝,不是金银,而是仁德与勤勉。如此,我便放心了。”
洞府外,山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涛声,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恩情、财富与天道的古老故事。而那深山中的精怪与山下的凡人,他们的命运曾因一次善举而交织,又在时光长河中,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