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航母

多细胞。

琳一遍又一遍地在意识里琢磨这件事。

很早之前它就尝试过，让自己的细胞互相粘连，组合成一块巨大的群体。可是那一次简陋的实验非常失败，细胞只是简单贴在一起，没有任何合理的分工，没有专门用来游动的结构，也没有输送养分的通道。那一团细胞行动笨拙无比，随便一点水流就冲得东倒西歪，每挪动一小段距离都要消耗巨量的能量，根本没办法长久生存，最后只能解散，重新变回一个个独立的细胞。

琳很清楚，单纯地粘在一起远远不够。它需要一套精密、完整，每一部分都各司其职的多细胞构造。

一个想法慢慢地清晰起来。

它可以制造一个巨大的主体。这个庞大的躯体不需要亲自追着猎物到处跑，它的定位是一座漂浮在深海之中、可以自由移动的海上基地。基地的内部能够源源不断地生产小型的战斗单位，这些小家伙体型小巧灵活，可以单独离开本体，去往本体抵达不了的角落捕猎；等到能量耗尽或是捕获了猎物，它们还能够回到这座基地，上交捕获的食物，同时补充自身消耗掉的能量。

琳给这个还只存在于构想当中的造物，起了一个名字——航母。

没有现成的躯体可以改造，琳只能调动自己当下所有的细胞，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地搭建。

无数细胞彼此靠拢，柔软的细胞膜互相嵌合、紧贴，紧紧地连接成一个整体。一批又一批脂肪细胞被集中安置在躯体靠中间的位置，堆积成巨大的能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捕猎得来的养分；大量经过硬化的支撑细胞排列在外层，层层叠叠，构成航母坚固的外皮，抵御海水的冲刷和外物无意的撞击；许许多多细胞特化成纤细中空的营养管道，像无数细密的血管，纵横交错地布满整个躯体，连通身体的每一块区域，负责快速输送养分；还有大量还没有分化、具备多种变化可能的备用细胞，被小心翼翼地藏在躯体深处，留着以后用来制造各式各样的作战单位。

躯体的大体轮廓被塑造成饱满的椭圆形。

接下来就是运动器官。

琳在椭圆形躯体的左右两边，分别构筑出一条又宽又长、内部塞满肌肉细胞的巨型触须。触须的肌肉可以随意收缩、舒展，来回拍打水流，为庞大的躯体提供前进的动力。紧接着，它在整个身体的最末端，造出了一条粗壮结实的肌肉尾巴。这条尾巴远比两侧的触须更有力，大幅度左右甩动的时候，可以带动航母短暂地加速。在躯体最前端，一颗大型眼球稳稳镶嵌上去，眼球内部的感光细胞可以精准捕捉四周水体里一切物体的轮廓；眼球的正下方，一道宽阔的裂口向下延伸，形成一张巨大的嘴，必要的时候，航母本体也可以直接吞噬体型偏大的猎物。

做完这些，琳开始处理表层的通道。

它在外皮上开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孔洞，孔洞内壁布满了环状的肌肉。肌肉收缩，洞口就紧紧闭合，防止异物闯进体内；肌肉放松，洞口便向外敞开，连通航母内部和外面广阔的海水。这些，就是以后作战单位进出的通道。

每一处细节反复调整，细胞不断分化完善，养分顺着管道不停地供给各个部位。经过漫长的构筑，航母终于完整地诞生在了海水之中。

椭圆的巨大躯体轻轻悬浮在水里，两侧的触须缓缓摆动，身后粗壮的尾巴时不时轻甩一下，调整漂浮的方向，表层一个个小孔安静地闭合着。

本体完工，接下来，就是制造属于它的战士。

琳调动藏在身体深处的备用细胞，开始组合第一种作战单位。最开始，它脑海里冒出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案，有的适合正面强攻，有的适合偷偷侦查。可是仔细思索一番，琳判断目前还不需要那么复杂。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捕猎食物，先做出一种高效的猎手就足够了。

于是，第一种战斗单位开始成型。

它整体是一颗圆润的球体，球体一侧裂开一道深深的裂口，作为嘴巴。口腔内壁密密麻麻长满了由锥形细胞特化而来的坚硬尖刺，每一根尖刺都锋利坚固；尖刺的缝隙之间，藏着一个个注酸细胞，能够随时分泌具有腐蚀性的溶解液。只要靠近猎物，张开裂口，水流就会带着小型猎物被吸进嘴里，尖刺狠狠压住目标，溶解液随之涌出，将猎物碾碎分解。球体的一侧装配了一颗迷你的小型眼球，用来感知周围；身体左右生出两根薄薄的、柔韧的触须，依靠触须摆动，它便可以灵活地在水里穿梭。

琳将它命名为：吞噬者。

吞噬者没有配置任何消化器官。它的口腔只有尖刺和酸液喷口，身体内部几乎全部填满了可以快速收缩舒展的肌肉细胞。舍弃掉消化、吸收养分的相关构造之后，吞噬者的重量减轻了许多，速度与爆发力都被推到最高。每当它体内储存的能量快要用光，只需要回到航母的内部，接上航母延伸出来、挂满脂肪细胞的营养触须，就能够直接汲取能量，不用浪费时间自行进食。

就在这时，一个全新的概念浮现在琳的意识当中。

器官。

由许许多多细胞组合在一起，专门承担某一项特定工作的构造，就叫做器官。这个词汇牢牢地刻印在了琳的思绪里。

第一批吞噬者全部组装完成。

琳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一个个浑圆的吞噬者摆动着自己纤细的双触须，顺着航母表层已经打开的小孔，依次游到了外面的海水当中。这些吞噬者并不完全一样，琳刻意分出了不同的体型。最小的一批仅仅由几百个细胞构成，身形小巧，能够钻进海底细小的沙粒缝隙，抓捕藏在里面躲避天敌的单细胞；最大的一批足足由上万细胞组合而成，力量更强，速度更快，专门负责在开阔水域追捕体型偏大的猎物。但不管体型大小，它们的身体构造、捕猎方式完全一致，琳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开发更多种类。

四散开来的吞噬者各自奔向自己的猎场。

小小的眼球不停扫描四周的水体，一旦捕捉到单细胞生物的轮廓，吞噬者立刻摆动触须猛冲过去，张开嘴巴，把猎物吞入，尖刺混合着酸液，转瞬就将目标撕碎。

琳能够清晰地透过每一只吞噬者的感知，看见外面海洋的景象。它注意到，现在海中许许多多野生的单细胞生物，也已经适应了充满氧气的环境。它们的游动速度比起氧气灾难之前快上不少，懂得躲避危险，反应也更加灵敏。可是就算单细胞再怎么进化，单凭一个细胞的力量，依旧很难对抗精心组合而成的多细胞猎手。

猎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片海域之内，到处都有吞噬者来回穿梭。藏在沙缝里的、漂浮在水流中的单细胞不断被捕捉。当吞噬者捕获猎物，要么当场将其分解，带着营养返回航母；若是猎物偏大，便直接叼住破碎的残骸，马不停蹄往本体游去。

一批又一批吞噬者顺着孔洞回到航母，把捕猎得来的养分送入主体内部。一部分养分被转运到脂肪仓库妥善储存起来，作为应急储备；剩下的养分立刻输送到制造单位的区域，用来分化细胞，生产出新一批的吞噬者。

航母摆动两侧宽大的触须，粗壮的尾巴缓慢地左右甩动，一点点向着更深的海域挪动。随着本体不断移动，吞噬者的狩猎圈也一圈接着一圈向外扩张，越来越广阔。

不过没过多久，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被琳察觉到了。

航母的体型实在太过庞大，虽然拥有触须和尾巴，可转向十分迟钝，没办法做出灵活的闪避动作。所有的吞噬者全都分散在外四处捕猎，距离本体很远。如果这个时候，有一头强大的掠食生物突然冲出来，直接攻击毫无防备的航母本体，在外的吞噬者根本来不及赶回支援。一旦本体被毁，所有在外的吞噬者最终也只会走向死亡。

危险的隐患摆在眼前。

琳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它一边继续指挥一批又一批吞噬者外出狩猎，维持食物的供给，一边开始在航母的身体表层，认真地构思、设计专门用来守护本体的防御单位。

进化，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广阔的海洋，还有无数难题等待着琳去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