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单细胞与多细胞

猎杀埃迪卡拉纪蠕虫所收获的养分，顺着纵横交错的营养管道，源源不断输送到航母身体的每一处。

那条柔软的多细胞蠕虫给航母外皮留下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消去。琳调动体内的备用细胞，一点点分化出支撑细胞与外皮细胞，小心翼翼修补着那些被消化液腐蚀出来的凹坑。修补伤口需要消耗不少能量，这件事也让琳更加坚定了制造专职守卫的想法。

它开始调动大批养分，在航母内部组装防御者。

防御者的构造并不复杂。主体是一个圆圆的躯体，最外层由大量锥形细胞紧密拼接，形成一层厚重坚固的外壳，外壳向外伸出数根粗短坚硬的尖刺；躯体内部安置着注酸细胞，能够储存并且喷出腐蚀性酸液；底部生长一圈细密的纤毛，依靠纤毛摆动进行缓慢移动；小小的一颗眼球嵌在外壳缝隙之间，用来感知四周水体的动静。它们没有强劲的游动器官，也没有用来捕猎的大嘴，不需要长途奔赴远方寻找食物，唯一的使命就是守在航母周边，拦截一切靠近的危险。

一批又一批防御者陆续完工，顺着航母表皮可以开合的小孔游向外面。它们没有四散游走，而是分散停留在距离本体不远的水域，各自守住一片区域，慢悠悠地来回游动巡视，坚硬的外壳朝外，眼球一刻不停地扫视周围。

另一边，无数吞噬者依旧按照原本的节奏，一批接着一批从孔洞出发。有的扎进海底沙粒的缝隙，搜寻藏在里面躲避天敌的微小生命；有的浮在中层水域，顺着洋流巡逻，拦截漂流而过的猎物。抓到食物的吞噬者不断返回航母，将养分上交，供本体储存或是用来生产新的单位。

航母摆动左右两条宽阔的肌肉触须，身后粗壮的尾巴间歇性地甩动几下，调整航向，向着更深的海域缓缓漂流。

四周的海洋无比热闹。

琳透过许许多多吞噬者与防御者的感知，观察着这片世界。

水里面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的单细胞生物。有的甩动细长的鞭毛，在水中飞快穿梭；有的裹着一层薄薄的胶质，随波逐流；还有的趴在海床的沙粒上，依靠细胞膜缓慢蠕动。每一个单细胞，都仅仅只是单独一个细胞。就是这孤零零的一团细胞质，要包揽全部的生命活动——摄取食物、排出废物、游动、感知周遭环境。

琳看着它们，思绪慢慢飘远。

单细胞。

它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个概念。

只用一个细胞活下去，有利也有弊。单细胞构造简单，不需要复杂的营养输送，只要环境合适，就可以快速分裂繁衍，很短的时间之内就能诞生庞大的族群。它们对资源的需求很低，哪怕是贫瘠的水域，也能够勉强存活。可是简单，也就代表着存在无法逾越的上限。一个细胞的空间有限，不可能塞下无限多的特化结构。如果它要追求速度，长出长长的鞭毛，那就很难同时拥有厚实耐抗的外壳；如果外壳厚重坚硬，行动就难免迟缓；就算它可以分泌毒液，也很难兼顾强大的动力。一切功能都要挤在同一层细胞膜之内，无法做到面面俱到。不管单细胞怎么演化，单个个体的力量终究有限。

那么多细胞呢？

琳把意识转到自己身上。航母本身，还有吞噬者、防御者，还有之前遇到的那条埃迪卡拉纪蠕虫，全都是多细胞生物。无数细胞互相连接，不再各自独立。细胞开始分化，有的变成肌肉，专门负责发力；有的变成坚硬的支撑细胞，承担防护；有的变成注酸细胞，制造腐蚀液体；有的化作感光的眼球细胞，负责观察；还有脂肪细胞用来储存能量，管道细胞用来输送养分。

每一个细胞不用包揽所有事情，只需要做好一件分工明确的工作。无数微小的零件拼在一起，就能诞生出单细胞永远不可能拥有的复杂构造。可以有专门的攻击器官、专门的运动器官、专门的感知器官，无数功能并行。这就是多细胞的优势。

但多细胞同样有着无法回避的缺陷。

想要维持一整套庞大的躯体运转，就要持续不断消耗大量养分，一旦长时间得不到食物，整个生命都会走向衰亡。身体的结构太过复杂，如果一处关键位置被严重破坏，整套系统都会受到影响；修复受损的组织，也要花费远比单细胞更多的时间与物质。

一边思考，琳一边观察着下方海床上的景象。一些单细胞正聚集在一起，趴在一块沙粒上面，它们只是单纯凑在一块，细胞之间没有互相连接，也没有分工，仅仅只是扎堆，算不上真正的多细胞。琳明白，单纯聚堆是没用的，只有分化、分工，让不同细胞承担不同工作，才算是踏出了多细胞真正的一步。

就在琳沉浸在思考之中时，在外围巡逻的一只防御者传来了警报。

一大片灰蒙蒙的影子顺着水流漂了过来。

琳立刻将意识投过去。那是一大群单细胞，数量庞大得惊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一团浑浊的雾。它们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没有任何组织，只是恰好被洋流汇集到一处，漫无目的地顺着水流漂移，而它们前进的方向，正好就是航母。

单独任意一只单细胞，都完全无法威胁到航母。可是当成千上万、甚至数十万只汇聚在一起，情况就不一样了。若是放任它们大量贴附在航母的外皮，一只只不断分泌微弱的腐蚀物质，积少成多，也能够慢慢侵蚀外层的支撑细胞。

守在最外围的防御者第一时间行动起来。

一只只圆滚滚的防御者摆动底部细密的纤毛，迎着那一片细胞潮游过去。它们转动躯体，将外壳对准迎面而来的单细胞，体内的注酸细胞开始运作，一股股酸液被喷射出去，在海水当中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一大片单细胞一碰到酸液，细胞膜立刻破裂，细胞质四散溶入水里。

可是单细胞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消灭一批，后面又有新的不断顺着水流涌上来。酸液没有办法一次性清除全部，不少个体躲开了酸雾，绕过防御者，朝着航母的表皮飘去。

琳立刻下达指令，呼唤附近正在狩猎的吞噬者回援。

接到命令，一批距离不远的吞噬者放弃追捕零散猎物，迅速掉头赶回本体附近。

吞噬者张开布满尖刺与酸液的大嘴，冲入散乱的单细胞群当中，一口一口撕碎靠近的目标；防御者不断轮换位置，一波又一波向外喷洒酸液，构建起腐蚀屏障。两者相互配合，一点点清扫源源不断涌来的单细胞。

这场战斗没有惊心动魄的强敌，却十分磨人。海水里到处都是四处逃窜的微小细胞，要逐一清理干净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小批漏网的单细胞也被消灭，海水重新恢复清澈。

琳确认着战果。仅仅依靠数量、没有配合的单细胞，很难攻破一套分工完善的多细胞防御。不过这并不代表单细胞不足为惧，倘若未来出现了拥有强力毒素或是特殊能力的单细胞，结局或许就会改写。

短暂休整过后，防御者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绕着航母循环巡逻；已经休整完毕的吞噬者再度出发，奔赴远方的水域继续狩猎。

航母摆动触须，甩动尾巴，调转方向，向着更深、更幽暗的海域，缓缓前行。

琳隐隐感觉到，在前面那片未知的黑暗当中，已经有更多多细胞生命，正在悄然生长。属于多细胞的时代，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