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ねこcat_māo 1小时前 26次点击
第二章:惊变
腊月的牛凹砀,冷得邪性。风不再是风,成了无数把被山神磨得飞快的剔骨尖刀。在U型的山谷里来回刮削,发出猫头鹰般凄厉瘆人的叫声。
屋檐下挂着的冰凌,短如獠牙,长的像倒悬的利剑,反射着天光,透出一股子森然的寒气。
那天清晨,雾浓得仿佛盘古未曾开天,天地回归于一片混沌。三姨妈王秀英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窸窸窣窣地起了床。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从门后拿起磨得锃亮的锄头,准备去山脚下那片背阴的秧田里弄草。
田里的杂草得趁年前清理干净,否则开春育苗就不顺遂。她走到堂屋门口,看了一眼在院子里对着浓雾发呆的冬娃。嘱咐道:“冬娃,莫发呆。等日头……等这雾散开些,把院坝里那筐玉米摊开晒晒,捂久了要生霉。”
冬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手里下意识地捏紧那把弹弓,小声应着:“晓得了,娘。”
三姨妈又回头望了一眼里屋,春秀还没什么动静。“等你姐起来,让她把灶房的热粥吃了,就在家缝补下你爹那件旧褂子,莫要到处乱跑。”
“嗯。”冬娃嘴里应着,脚却没动,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院角那棵,被浓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黄桷树。树干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模糊而巨大的鬼影。
三姨妈没再啰嗦,扛起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冰冷的土路上,一步步往山下挪。她的身影,连同那锄头的轮廓,很快就被黏稠的雾海彻底吞噬。只留下一行浅浅的、迅速被新的水汽覆盖的脚印。
冬娃在院子里磨蹭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拿起靠在墙角的木铲,开始把堆在墙根那筐金黄的玉米往院子中央摊开。玉米是秋天收获的,原本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在这死寂的、灰蒙蒙的雾里,却显得黯淡无光,像一堆被遗弃的、失去生命的金色骨骸。
他一边机械地挥动着木铲,一边忍不住一次次瞟向堂屋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有根细线拴着,越绷越紧。往常这个时候,春秀早该起来帮着喂鸡、扫院子了。
今天屋里却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木锨铲刮过地面的沙沙声。玉米摊完,所谓的“日头”连个影子都没有,雾依旧很大,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冬娃百无聊赖地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掏出弹弓。从地上捡了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子,笨拙地装上,瞄准了院角那只正在黄桷树下刨食的老母鸡,却迟迟不敢拉开皮筋。那只母鸡也显得无精打采,缩着脖子,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咕咕”声。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有人用尽全力,将沉重的身体撞在了门板上。
冬娃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堂屋门口。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姐!姐!你咋个了?撞到哪点了?”
门内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他伸手用力推了推,门像是从里面焊死了,纹丝不动。“姐!你开门啊!出啥子事了?你莫吓我!”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紧接着,屋里传来一阵疯狂而杂乱的声响!像是瓶瓶罐罐被横扫在地,桌椅被猛烈地拖动、撞翻。夹杂着春秀含混不清的、仿佛正与某个无形之物拼命搏斗、撕扯的嘶吼与呜咽。
“姐!姐!”冬娃彻底慌了神,用手掌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发出“啪啪”的脆响。又转过身,用自己单薄的肩膀,一次次奋力撞向木门。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咆哮,震得他瘦小的骨架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开,可那门依旧岿然不动,像一面冰冷的石壁。
屋里的风暴愈演愈烈,翻箱倒柜声、器物碎裂声、春秀那非人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只在门内肆虐的、无形的龙卷风。冬娃有些不知所措了,雾凝在脸上,冰冷刺骨。
邻居们闻声赶来的脚步声、呼喊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墙壁,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扇该死的、打不开的门,和门后姐姐那一声声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哭喊与挣扎。
他死死盯着门板上那道熟悉的旧裂缝,像一道狰狞的黑色闪电。他记得,那是他七岁那年,偷偷玩柴刀不小心劈的。为这,爹结结实实揍了他一顿,屁股肿了三天没法坐。是姐,偷偷省下自己的煮鸡蛋,剥好塞到他手里,还用手帕蘸了凉水给他敷屁股……
“咔嚓!”一声脆响,不是回忆,是现实,门闩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木门猛地向内崩开,巨大的惯性让门外合力撞击的几个人踉跄着冲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所有人在瞬间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冻结。
春秀披头散发地站在堂屋中央,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扯得歪斜不堪。肩头的位置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棉絮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脸上也蹭满了灰黑的污迹。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个深褐色的农药瓶,瓶盖早已不知去向。一股浓烈、刺鼻、带着死亡的味道,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窜出。盘踞了整个空间,呛得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因甲亢而本就凸出的眼球,此刻布满了血丝。燃烧着一种癫狂的、非人的火焰,亮得吓人。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她自己,都焚烧殆尽。
“秀丫头!你疯魔了!快把瓶子丢开!”王二伯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春秀像被惊动的野兽,猛地向后缩了一步,眼神凶狠地扫过众人。那目光,冰冷、陌生,充满了原始的敌意。“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破裂,完全不像她平日清亮的嗓音,倒像是从被砂纸磨坏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他们来了……要带我走……”她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喃喃自语。像在复述某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指令,“时辰到了……不能让他们带我走……”
李婶壮着胆子,放缓了语气。慢慢向前挪动:“秀儿,乖,莫怕,哪里有人?只有二伯和我们,没人带你走。把瓶子给婶子……”她伸出手,想去接那个致命的瓶子。
“我看见时间的裂缝了...就在黄桷树的根系下面...那不是死亡,是另一种存在方式。你们活在水里,我要去空气里了。第八个不是结束,是循环的开始...娘,我不是趣死,是去完成这个数字...”
“衮开!”春秀说完,突然又爆发出一种与她瘦弱身躯完全不符的恐怖声音和力量,猛地一挥手臂,差点将李婶推倒。她眼神一狠,举起农药瓶就要往嘴里灌!
“快!夺下来!”张叔大吼一声,和王二伯同时扑了上去。
一场混乱的、无声的搏斗在狭小的堂屋里展开。春秀的力气大得惊人,张叔和王二伯两个常年劳作的壮年汉子,竟一时无法完全制服她。
她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拼命挣扎,双腿胡乱踢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泪水、汗水、口水混在一起,在她扭曲变形、沾满污秽的脸上纵横交流。
样子既狰狞,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可怜。“放开我,让我走,他们在等我。在黄桷树下等我!”她嘶吼着,话语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那个深褐色的农药瓶在挣扎中“哐当”掉在地上,里面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药液泼洒出来。像一条具有生命的毒蛇,在地面上蜿蜒爬行,留下深色的、不祥的痕迹。
冬娃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捡起那个还残留着些许液体的瓶子,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奋力扔到院坝远处的雾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姨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她头发散乱,像被山间的荆棘拉扯过,衣服沾满了泥浆和水渍,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渗着血丝的划痕。显然是听到消息后,连滚带爬从山下赶回来的,连锄头都扔在了半路。
“秀儿!我的秀儿啊!”三姨妈一眼就看到了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上、仍在徒劳挣扎的女儿。还有地上那摊刺鼻的农药渍,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心肺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开来的哀嚎。 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春秀,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些粗暴的力量。“我的儿啊!你这是做啥子!你这是要娘的命啊。你傻啊,有啥子过不去的坎,你跟娘说啊!”
春秀在被母亲抱住的瞬间,挣扎的力气似乎小了一些。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母亲扭曲痛苦的面容,眼泪流得更凶了。嘴里含糊地、一遍遍地喊着:“娘……娘……我害怕……”
三姨妈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哭声嘶哑、破碎,像被碾碎的玻璃, 一声接一声,撞击着土坯墙,又被浓雾反弹回来。在这绝望的空间里反复回荡:“秀儿,莫怕,娘在,娘在哩……娘不能没有你啊……你不能这样戳娘的心窝子啊……”
邻居们默默地围站着,脸上写满了震惊、怜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浓雾从洞开的门外不停地涌入,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彻骨的寒意。将这一室无法言说的悲恸与疯狂,牢牢地困锁在了牛凹砀这处最凹陷的半山腰上。
院中那棵沉默的黄桷树,繁茂的枝桠在浓雾深处,仿佛也在无声地战栗。
第三章:溃烂
在牛凹砀,遇到这种“邪乎”事,指望医院和大夫,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甚至会被视为不懂规矩。人们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找能与另一个世界“说上话”的人。于是,三姨妈托人从山外请来了邻村有名的张仙娘。
张仙娘约莫五十多岁,脸上敷着厚厚的、不均匀的白粉,像刚刷过的墙壁还没干透。嘴唇却涂得异常鲜红,如刚刚饮过血,对比强烈得有些吓人。
她穿一件半旧不新的大襟黄布衫,袖口用彩线绣着小小的、歪斜的八卦图案。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帕子,手提一个半旧的竹篮。里面装着铜铃、桃木剑、一叠黄表符纸、一小袋五谷杂粮和一碗清水。她走起路来一摇三晃,派头十足。
一进院子,张仙娘就翕动着她那红得突兀的鼻子,像寻找腐肉的秃鹫般在空气中仔细嗅了嗅。 随即眯起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目光在院子和房屋上下扫视了一圈。最后,牢牢钉在了院角那棵苍老的黄桷树上。
“哎呀呀!”她一拍大腿,声音尖利。“怪不得!这屋里阴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是有脏东西缠上你家姑娘了。看这气场的来路,像是你家黄桷树下的老魂。怨气不散呐,再晚来半天,怕是神仙也难救喽!”
三姨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赶紧递上早已备好的烟茶,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眼泪鼻涕一起流:“仙娘,仙娘,求你发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花多少钱我都认,砸锅卖铁我也给!”
张仙娘熟练地接过香烟,随手夹在耳朵上,并不点燃。她慢悠悠地踱到堂屋中央,指挥三姨妈搬来一张八仙桌,摆上香炉烛台,点燃三炷细细的线香。
她对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拜了三拜,嘴里便开始拖长了音调。唱念起请神口诀:“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观音菩萨来显圣,土地公公来助阵,四方游魂野鬼,妖魔鬼怪快退行……”
唱罢,她从竹篮里掏出一把白米,放在一个空碗里。又拿起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对着碗里的米煞有介事地照来照去。这是四川仙娘婆常做的“观花问米”,据说有道行的能从米粒的影像中,看到作祟邪祟的模样来历。
张仙娘眯着眼,凑得极近;看了半晌,突然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里的米都跳了起来:“果然是个没着落的孤魂野鬼,就藏在你家这黄桷树底下。是个年轻姑娘,死得冤,心里有怨气。这是看上你家秀丫头身子弱、火气低,缠上她想要找个替身哩!”
三姨妈一听,吓得浑身如筛糠般抖动,几乎要瘫软在地。连连作揖磕头:“仙娘,大慈大悲的仙娘,求你行行好,把它赶走,送走!要多少钱,您开口!”
“莫慌,莫慌。”张仙娘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拿起桌上的铜铃,手腕急抖,使劲摇了起来。“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其实每个人都清楚,张仙娘的铃铛驱散不了什么,但那叮当声至少给了我们一个解释痛苦的借口。在无法理解的灾难面前,迷信比真相更让人安心。
刺耳又杂乱的铃声在昏暗的堂屋里尖锐地回荡,搅得人心神不宁。她开始绕着被捆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春秀的床铺转圈,每走一步,就从一个布口袋里抓出一把五谷,胡乱地撒向四周。
嘴里念念有词:“五谷杂粮,天地精华,驱邪避煞,百无禁忌。脏东西莫要缠人身,快回你的阴曹地府去。再敢逗留,定斩不饶!”
撒完五谷,她又抄起那柄桃木剑,对着空气胡乱地挥舞起来。剑刃划破沉闷的空气,发出“呼呼”的破风声。“斩!斩!斩!”她突然瞪大眼睛,连喝三声,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孽障!还不速速离去!更待何时!”紧接着,她端起那碗清水,用中指蘸了蘸,在春秀的额头、胸口、肚子上方各画了一个无形的、复杂的符。
嘴里飞快地念着“画水驱邪”的咒语:“此水不是非凡水,乃是老君炼丹水。一洒天清地又明,二洒邪祟永不见,三洒病痛连根除,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春秀被粗糙的麻绳捆在结实的木椅上,头颅一直无力地低垂着,像是陷入了沉睡。可每当那铜铃摇得最急最响、桃木剑几乎要挥到她面前时,她就会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凸出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上布满恐怖的血丝,死死地盯着前方虚空。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野兽威胁般的低吼, 身体也开始剧烈地扭动。仿佛正与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无形的“脏东西”进行着殊死的搏斗和抗争。
张仙娘做完一套,喘着气说,这脏东西顽固得很,道行不浅。得连续做法三天,才能彻底将其打散赶走。她嘱咐三姨妈,这三天里,不能有外人进家冲撞了法场,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要在门口挂一块一尺见方的红布,挡住外面游荡的阴气。夜里还要在春秀的床边点一盏添满桐油的长明灯,灯火绝不能灭,否则前功尽弃。
三姨妈自然是千恩万谢,几乎是掏空了家底,凑了五十块钱。在那时的牛凹砀,这无异于一笔巨款,恭恭敬敬地塞给了张仙娘。接下来的三天也好酒好菜伺候着,张仙娘每天都准时前来,重复着摇铃、撒米、画符、唱咒的程序。
屋子里,线香的烟味、烧纸的灰烬味、之前泼洒农药的刺鼻余味。还有五谷杂粮的土腥气,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甜腻而又腐朽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春秀的状态,在这三天里时好时坏,仿若在清醒与癫狂的悬崖边缘来回摇摆。偶尔清醒的短暂时刻,她会恢复一丝神智,紧紧抱着三姨妈的手臂,身体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流淌:“娘,我害怕……总觉得有人在拽我的脚脖子,冰凉的,要把我往那棵黄桷树下面拖……
娘,我不想走,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还没看够山里的映山红……”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眼泪滚烫,砸在三姨妈粗糙的手背上,却像留下了看不见的、焦灼的疤痕。
可一旦癫狂起来,她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力大无穷,眼神凶狠陌生。能把捆着她的粗麻绳挣得笔直,手腕和脚踝处被粗糙的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珠,染红了麻绳, 她也浑然不觉。
她会冲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嘶吼、吐口水。三姨妈小心翼翼地给她喂水喂饭,她会突然暴起,一巴掌将碗打飞。瓷碗碎裂在地,饭菜汤汁泼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三姨妈日夜不休地守着她,眼睛熬得像熟透的烂桃子,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她给春秀擦拭身体,更换弄脏的衣裤,试图喂她吃下一点点流食。
可春秀清醒的时候太少,癫狂的时候又太多。有一次,在春秀又一次剧烈的挣扎中。她抬手,无意识地、却用尽了全力,狠狠扇在了三姨妈的左脸上,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 三姨妈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她没哭,也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用袖子慢慢擦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丝。眼神里是一片被过度痛苦碾压后、近乎麻木的荒芜与平静。她打来冰凉的井水,用毛巾蘸了,轻轻擦拭春秀滚烫的额头。
指尖触到女儿那异常高的体温,她心里猛地一抽。这热,不像人发烧的热,倒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火,灼人。张仙娘的米也撒了,咒也念了,神仙也请遍了;可秀儿的身子,为啥还是一天比一天烂下去?
她看着女儿肚子上那片开始发红、起疹的皮肤,一个从未有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冷不丁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要是……要是秀儿就这么走了,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解脱?就不用再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她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自己吓到了。随即狠狠地、用尽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尖锐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王秀英!你还是不是人,你咋能这么想?她是你的心头肉!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可是,那念头一旦产生,就像月光下的影子般,赖着不走了。它盘旋着,低语着。她想起秀儿刚出生时,像只粉嫩乖巧的小猫崽。弱弱地窝在她怀里,小嘴咂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进木盆里浑浊的血水中。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了。
姨父李满仓的沉默,则变成一个更深、更黑的无底洞。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斧头默默上山,砍回沉重的柴火。然后挑到几十里外的山外卖掉,换回寥寥无几的毛票,再去抓些无关痛痒的草药。
回到家,他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春秀那扇紧闭的房门。如一尊正在被风雨缓慢侵蚀、逐渐风化的石像, 生命的活力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流失。他脚下的泥地里,烟蒂堆积得越来越多,垒成个小小的、灰黑色的坟茔。
而冬娃,更是被这接连的恐怖景象吓得魂不附体。他远远地躲在院子的黄桷树下,抱着冰冷的树干,偷偷窥视着屋内的混乱。看到姐姐痛苦扭曲的样子,看到母亲红肿的脸颊和绝望的眼神;他就会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天撞门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