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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余咒
春秀的葬礼,办得潦草而压抑,似一场匆忙赶完的、无声的哑剧。一口薄得能看清木纹的松木棺材,代替了床板。停放在阴冷的堂屋中央,头朝着幽暗的内室,脚对着门外未知的虚空。
棺材下面垫有两条歪斜的长凳,不敢让它直接沾地,怕压住了死者的魂魄不得超生。棺材前方,摆着一张春秀去年过年时拍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红棉袄,笑得羞涩而勉强,与此刻棺中的惨状判若两人。
照片两侧,白烛无声地燃烧。浑浊的烛泪像凝固的眼泪,不断堆积、滑落。
村里能来的男丁都来了,抬棺的,挖坑的,搭灵棚的,人们沉默地忙碌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是在完成一项与己无关的、必须履行的义务。灵棚用脏兮兮的白布在院子里勉强搭起,中间挂着春秀那张刺眼的黑白照片。
灵棚前的供桌上,香炉、烛台、几个干瘪的水果和硬邦邦的馒头,冷冷清清。桌前铺着一领破旧的草席,供至亲跪拜守灵。
按规矩,亲人们要“守灵”,日夜不离人。村里的李大爷被请来,坐在灵棚一角,敲着一面声音沉闷的丧鼓。用沙哑苍老的嗓音,唱着韵味悲凉的丧歌:
“人生在世啊……一场空,
好比阳间……一阵风,
钱财儿女……带不走,
一双空手……见阎罗……”
那鼓点歌声,在雾气里飘荡,听得人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坠。守灵的人,还要不断地给死者“烧纸钱”。一沓沓黄草纸在瓦盆里化作跳跃的火光和飞舞的黑灰,映得守灵人脸上明明灭灭,一片惨淡。
三姨妈王秀英换上了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大不合体的黑色布衣。头发用一根白棉线草草扎起,跪在灵前的草席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她手里机械地拿着纸钱,一张,一张,缓慢地投入面前的火盆。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口薄棺,仿佛她的灵魂,也已经随着女儿一同被钉在了那方狭小的黑暗空间里。
【三姨妈的沉默】
他们都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终于明白了,秀儿不是我的女儿,她是这片土地借我子宫诞下的祭品。我二十年的养育,不过是在为这场仪式准备合适的牺牲。最残忍的不是失去,而是意识到所有的爱都是阴谋的一部分。
纸灰被风吹起,落在她花白散乱的头发上、黑色的衣肩上,她也毫无知觉。偶尔,她会伸出手,极度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抚摸一下冰冷的棺木。嘴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呓语:“秀儿……娘在这儿陪着你……莫怕……莫孤单……”
姨父李满仓则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站在灵棚的阴影里,腰背比以前更加佝偻。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口棺材,眼神涣散,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的物件。
木匠来给棺材“封钉”时,按照仪式,要一边钉一边念:“一钉天官来赐福,二钉地府保平安,三钉亡人早超生……”
而周围的亲友则要大声喊“躲钉!”,提醒死者的魂魄避开。当那“躲钉”的喊声响起时,一直麻木的三姨妈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秀儿!躲钉!快躲开!别让钉子伤着你啊!”
冬娃作为儿子,按规矩要在出殡时“捧灵位”。他穿着一身显大的白色孝服,手里紧紧捧着那块写着“爱姐李春秀之灵位”的木牌。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孝服里显得格外瘦弱可怜,他低着头,不敢看那棺材。也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泥泞的路面。
我也跟着娘,站在送葬的人群边缘,看着那口薄棺,以及三姨妈形销骨立的背影,还有冬娃手中那块刺眼的灵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闷得发疼。
那个曾经坐在黄桷树下,安静得像一幅画的春秀表姐。那个有着异样明亮眼眸的少女,就这样变成了一捧黄土,成了陈老道预言里冷冰冰的最后一个数字。
陈老道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有人说,他知道春秀走了,只在自己那间昏暗的土屋里默默打坐。也有人说,他是怕被痛失爱女的三姨妈一家怨恨,不敢前来。
出殡那天的清晨,雾气依旧浓得似挽幛。按规矩,起棺前要“摔老盆”——由死者的长子或至亲男性,将一个专用的瓦盆在棺材前奋力摔碎。寓意“岁岁(碎碎)平安”,让死者一路好走。
姨父李满仓,作为父亲,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灰黑色的陶盆。他闭上眼,脸上肌肉扭曲,仿佛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才猛地将陶盆摔向地面。“哐啷”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陶片四溅,他也随着这声响,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
送葬的队伍在凄凉的唢呐声中(虽然吹鼓手吹得不成调子)出发了。冬娃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头,后面是扛着“引路幡”的人,再后面是八个汉子抬着的薄棺。
三姨妈被两个妇人搀扶着,跟在棺材后面,哭声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听到她断续的、破碎的絮语:“秀儿……慢慢走……娘送你……黄泉路上……莫回头……”
一路走,一路有人抛撒“买路钱”。用草纸剪成的铜钱状纸片,被山风卷着,像无数灰白色的冥蝶,在送葬队伍周围盘旋、飞舞。有的粘在路边的荆棘上,有的落在抬棺汉子的肩头,更多的,则飘向了深不见底的山沟。
队伍最前面,还跟有一个端着罗盘的“阴阳先生”。嘴里念念有词,为亡灵指引着去往坟山的方向。
坟坑,就挖在牛凹砀最深处、靠近山壁的那棵老黄桷树下——春秀生前,最后的目光似乎总是落向那里。那是一个狭窄、潮湿的土坑,像大地上刚刚裂开的一道伤口。
棺材放入坟坑之前,亲友们要“绕棺”三圈,一边绕,一边向棺材上抛撒米粒和纸钱,嘴里说着送别的话。
三姨妈被人搀扶着,踉跄地绕着棺材,一把一把地将米和纸钱撒向棺盖。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只能发出气音:“秀儿……乖乖上路……莫回头……莫想念……娘会想你的……年年都来看你……”
黄土,一锹一锹地撒下去,覆盖在薄薄的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很快,棺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堆,像山体上一块刚刚结痂的、丑陋的疮疤。 没有石碑,只在坟旁插了一块临时削制的木牌,上面用墨汁潦草地写着“李春秀之墓”。
葬礼结束后,帮忙的人们默默地散了,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死寂。三姨妈挣脱了搀扶,瘫坐在那座新坟前。用手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冰冷潮湿的泥土,仿佛在抚摸女儿沉睡的脸庞。
“秀儿……娘对不住你……是娘没本事……没照顾好你……”她的哭声已经干涸。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在空旷山谷里微弱地回荡。
姨父在她身后站了许久,才哑着嗓子,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回……回去吧……天,快黑了……雾大……”
三姨妈像是没听见,依旧固执地坐在那里。抚摸着土堆,仿佛那是她与女儿之间最后的联系。
冬娃也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浓重鼻音:“娘……回吧……姐……姐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三姨妈这才像是被唤回了一丝神智,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又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堆,再抬眼望向牛凹砀那永远也散不尽的浓雾。眼神里,只剩下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芜。
从那一天起,三姨妈那个曾经虽然清贫但还算完整的家,彻底垮了,碎了。
三姨妈王秀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下地劳作,不再操心家务。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就是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望着春秀坟茔所在的那个方向,一言不发,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会毫无征兆地突然痛哭失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累了,就又停下来。眼神恢复成那种空洞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感知的状态。她的头发,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彻底全白了,像严冬骤然降下的一场寒霜,覆盖了所有的生机。
姨父李满仓依旧每天上山砍柴,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回到家后,就蹲在门槛上或者坐在石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喉咙发苦发涩,然后倒头就睡,和三姨妈之间,几乎没有了任何交流。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饭,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冰冷的鸿沟。彼此的身影在对方眼中,都模糊成了黯淡的影子。
有一次,三姨妈难得动手做饭,却因为精神恍惚,把一锅粥煮得焦糊。姨父回来看到,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碗,盛了那带着浓重糊味的粥,一口一口,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
变化最大的是冬娃。他变得极其孤僻,不再跟村里的任何孩子玩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我。每天上学,他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放学后,就立刻躲回自己那间昏暗小屋,再也不出来。
学校里,有不懂事或者恶意的孩子,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甚至当面叫他“克死姐姐的扫把星”。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捏紧拳头,从不反驳,也从不反抗,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吞咽下去。
他的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作业本上满是红色的叉号。老师找他谈话,他也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用被子蒙着头,压抑地哭泣,嘴里反复喊“姐姐”。那声音很小,很小,只有他自己,和这无边无际的黑夜能听见。
我也很快随着娘离开了牛凹砀,回到了自己家。临走那天,我去找冬娃,想跟他道个别。他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任凭我怎么叫门,都不肯出来。
我站在他那扇薄薄的门外,心里堵得难受,最后只能提高声音说了句:“冬娃,我走了……你……你自己好好的。”里面,依旧是一片死寂。
回到家后,我被漫长的噩梦缠上了。梦里的场景总是固定不变:牛凹砀那永远也散不开的、粘稠的浓雾。雾里有一扇我怎么撞、怎么拍打也纹丝不动的、厚重的木门。
门后面,是春秀表姐那张流着黄绿色脓水、痛苦扭曲的脸。她透过门缝,用那双凸出的、没有光彩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伸出溃烂的手,声音凄厉地喊着:“建军哥……救我……救我出去……”
我拼命地撞门,声嘶力竭地喊,可那门就像焊死在了墙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脸在脓水中一点点腐烂、消融……每次都是从这极致的恐惧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再也无法入睡。
娘说我是在牛凹砀被“吓掉了魂”,特意找了个据说很灵验的仙娘婆来给我“叫魂”。那仙娘婆拿着我一件贴身的衣服,在家门口拖着长音喊:“建军娃儿诶——三魂七魄回来咯——莫要在外游荡咯——回来吃饭睡觉咯——”
可是,没有用。那扇打不开的门,和门后溃烂的脸,依旧夜夜闯入我的梦境,挥之不去。
后来,我就再也没去过牛凹砀。一年,两年,十年……我刻意地回避着那个地方,回避着所有与那里相关的消息。
但偶尔,还是会从娘断断续续的叹息中,听到一些零碎的后续:大舅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在春秀走后的第二年冬天,也没能熬过去,夭折了。二舅的病越来越重,后来彻底卧床不起。
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日渐苍老的二舅妈一个人身上。外婆和外公老得更快了,每天只是相互搀扶着,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望着牛凹砀雾气最深的地方,一遍遍地唉声叹气。那叹息声,和屋里的潮气一样沉重。
牛凹砀的厄运,像一道无比恶毒的诅咒,又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蛛网。牢牢地缠在这个家族的每一个成员身上,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而冬娃的噩梦,也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停止。他同样夜夜被梦境折磨。梦里,永远是那个浓雾弥漫的早晨,他站在堂屋门外,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撞着那扇永远也撞不开的门。
屋里,姐姐的哭喊声、挣扎声、瓶罐的碎裂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他急得大哭,嗓子都喊哑了,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种无力感和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撕裂。
有时候,他也会梦见姐姐,梦见她穿着那件过年时才舍得穿的红色碎花罩衣,安静地坐在黄桷树下。微笑着向他招手,喊他“冬娃,过来”。可当他欣喜地跑过去,快要触碰到姐姐时,那张清秀的脸会瞬间变得溃烂流脓,眼神狰狞。吓得他魂飞魄散,转身就没命地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