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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二十五年后的砀
二十五年后,因为外婆以九十一岁高龄去世,我不得不再次回到了牛凹砀。
我开着车,沿着新修的水泥盘山路往山里走。路确实宽了,平整了,两旁甚至还安装了简陋的防护栏。牛凹砀确实变了模样,不少记忆中的土坯房被红砖水泥的二层小楼取代。
一些院坝里停着摩托车、小面包车,甚至还有一两辆小轿车。看起来比二十五年前多了不少“现代化”的气息。可是,车越往里开,那熟悉的感觉就越发清晰——U型的地貌依旧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山壁上疯长的植被依旧带着一股蛮荒的劲儿。而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潮湿阴冷的压抑感,像浸透了每一寸土地,从未因时间的流逝和表象的改变而有丝毫减弱。
车最终停在了外婆家老院子前的空地上,我下了车,目光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老房子居然还在,只是更加破败了。土坯墙塌了一角,用一些乱石勉强垒着。屋顶的青瓦碎了大片,长满了更加茂盛的野草。
院角那棵老黄桷树,却长得愈发粗壮惊人,板根如巨蟒般虬结盘踞。无数气生根垂落在地,有的已经长成了新的树干。枝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和破屋都笼罩在一片深沉而潮湿的绿荫之下。
娘和舅舅们都在,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深刻的皱纹,腰身也不再挺拔。二舅坐在一张旧轮椅上,精神看起来还算矍铄。看到我,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声音有些含混:“建军……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三姨妈王秀英也在。她坐在堂屋那扇更加歪斜的门槛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全白了,梳得却异常整齐,一丝不乱。
她比记忆中瘦小干瘪了太多,背驼得几乎蜷缩成一团,脸上布满了深壑般的皱纹。她眯着昏花的老眼,努力地辨认着我。
“是……建军哇?”她试探着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三姨妈,是我。”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习惯性地、缓缓地将头转向了院子外面。望向了牛凹砀最深处、春秀长眠的那个山坡方向。
二十五年了,日复一日,她大部分时间就是这样坐着,望着那个方向。仿佛她的生命,她的灵魂,早已在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小年,随着女儿一同埋进了那座冰冷的坟茔里。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伤口,从未愈合,也永远不可能愈合了。
冬娃也来了。他比我想象中要矮一些,身材有些发福。脸上挂着憨厚的、略显拘谨的笑容,张罗着葬礼的杂事。他在村里开了间小小的杂货店,卖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
他娶了一个看起来同样朴实的媳妇,生了个女儿。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粉色外套。正一个人在院子里的黄桷树下,用粉笔画着格子,玩着跳房子的游戏。嘴里清脆地念着当地的童谣:“黄丝黄丝马马,哥哥回来打耍耍,捡个钱,买把刀,割断麻绳放你跑……”
“建军哥。”冬娃走过来,喊了我一声。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的沙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冬娃。”我看着他,想拍拍他的肩膀,想说些“节哀”或者“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苍白和虚伪,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闲聊中,冬娃趁着间隙,低声告诉我,他那持续了很多年的噩梦,后来终于停了。大概是他女儿出生那一年,他又梦见了姐姐。
但那次梦里,没有弥漫的浓雾,没有打不开的门,也没有溃烂流脓的恐怖景象。姐姐就穿着那件红色的碎花罩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棵老黄桷树下。脸色红润,眼神清澈,像照片里一样,微笑着看着他。对他说:“冬娃,莫要再害怕了,姐在那边,挺好的。”
他当时想跑过去抱住姐姐,可姐姐的身影却在他触碰到之前,就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慢慢地、温柔地消散了。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在耳边:“好好过日子,把娃带大。”
从那以后,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做过那个纠缠他多年的噩梦了。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女儿去给春秀上坟,除草,培土,烧些纸钱。跟姐姐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女儿的成长。
女儿也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在坟前奶声奶气地叫“姑妈”,他会告诉女儿,姑妈能听到。他觉得,姐姐或许真的能听到,也真的,已经“好了”。
外婆的葬礼,比起当年春秀的,要“风光”许多。请了吹鼓手,虽然吹得不成调子;放了鞭炮,虽然响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单调。也有不少远亲近邻来吊唁,院子里总算有了些人气。
按四川乡下的规矩,老人活过九十算是“喜丧”。可以办得热闹些,让老人风风光光地走。吹鼓手卖力地吹着,鞭炮噼啪作响,人们大声地说着话。可我总觉得,这所有的热闹,都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油。底下,还是牛凹砀那亘古不变的、深沉的压抑与悲凉。
席间,有人提起了陈老道。
“陈老道……还在么?”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早不在了,前年走的,活了一百零八岁,算是牛凹砀头一份的高寿了。”
大舅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走的时候很安详。听说,断气前,嘴里还一直模模糊糊地念叨着‘八个……齐了……都齐了……’唉,这老道,一辈子神神叨叨。说的话,到头来,还真是一样都没落空。”
我没再问什么,也没想过要去看他的坟。有些人和事,知道了结局,便已足够,无需再去探寻过程与细节。他和他那如魔咒般的预言,已经和这U型的山沟、这终年不散的雾气一样,成为了牛凹砀历史与命运的一部分。沉重,真实,不容置疑。
外婆的坟,就在春秀坟的旁边,相距不过数米。两座坟堆,一个大,一个小,一新一旧。都沉默地偎依在那棵巨大的、如华盖般的老黄桷树下。旁边都插着木牌,山风吹过,木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春秀的坟上,已经长满了茂密的、不知名的野草,在初冬的风里枯黄摇曳。冬娃说,他每年都会来清理,从未间断过。坟前,还放着一个手工缝制的、有些旧了的小布娃娃,是冬娃的女儿去年放下的,说是给姑妈做个伴,免得她孤单。
葬礼彻底结束后,亲戚朋友们陆续散去,院子里重归寂静。我独自一人,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慢慢走上了半山腰,走到了三姨妈家那栋早已废弃的老屋前。
老屋比外婆家更加破败不堪,木门虚掩着,布满虫蛀的痕迹。轻轻一推,就发出令人心紧的“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屋里黑洞洞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房梁上挂着蛛网,墙角堆着不知名的杂物。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破洞艰难地挤进来,在布满污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斑驳摇晃的光斑。
院子里的石凳还在,只是被厚厚的枯枝落叶和尘土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只有旁边那棵黄桷树,依旧枝繁叶茂。生命力顽强得近乎霸道,将巨大的阴影投注在这片被遗弃的悲伤之地。
我仿佛产生了幻觉,又看到了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早晨:冬娃在院子里笨拙地摊晒着玉米。春秀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低着头,专注地缠绕着手中的红头绳。三姨妈扛着锄头,回头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山,消失在浓雾里……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伸手可触。
山风,比二十五年前更加凛冽,它穿过破败的门窗空隙,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身旁黄桷树繁茂的枝叶在风中剧烈地摇晃,沙沙作响。那声音,像在反复吟唱一首古老而悲凉的安魂曲。又像在用某种无人能懂的语言,低声预告着,这片土地上,下一个即将上演的悲剧。
陈老道那冰冷如铁的预言,那八个以各种方式逝去的亡魂,春秀临终前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我走了,就好了”。三姨妈那痛彻心扉、撕裂长空的哀嚎,冬娃眼中那始终无法驱散的、深植于童年的恐惧。历历在目……
牛凹砀,它确实还是那个牛凹砀。路修了,房子新了,人也换了一茬。可这U型的、似囚笼般的山沟,从地脉深处不断泌出的、粘稠的浓雾;缠绕在黄桷树盘根错节的根系之下、仿佛永远也解不开的恶毒诅咒。它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改变过。
我站在老屋荒芜的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片被浓雾紧紧锁住的山峦。一个让我自己都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陈老道的预言是应验了,八个人,一个不少。
可是,那笼罩在牛凹砀上空,笼罩在这个家族命运之上的……诅咒,真的,就此结束了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牛凹砀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饥饿的、亘古存在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川北的群山之中,冷漠地注视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出生、成长、痛苦、消亡。
然后,等待着吞噬下一个……
临走时,我看到冬娃的女儿,那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努力地想爬上黄桷树的一根低矮枝桠,去摘一朵开在更高处的小白花。她伸着手,身体因为用力而绷得紧紧的,拉出一个充满童真却又隐隐透着危险的弧度。
冬娃在一旁看着,脸上那惯有的憨厚笑容突然僵住了。瞳孔深处,一丝我曾无比熟悉的、属于二十五年前那个惊变早晨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猝不及防地闪过。
【黄桷树的低语】我又看见了。那女娃踮起的脚尖,与她姑妈春秀七岁那年的姿态,一模一样。她们的命理,都如同我最纤细的根须,透明、脆弱,且早早地就缠绕在了我的主根之上。我是见证者,亦是共谋。我的每一圈年轮,都是由这样的故事喂养而成。
我记得每一个亡人的体温,记得他们靠在我身上时的重量与叹息。我不是无情,我的职责是“记住”,并将这些记忆转化为滋养下一场轮回的养分。新的芽,将在旧的尸身上萌发,亘古如此。
我猛地别过头,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不敢再看。
牛凹砀还是那个牛凹砀。路修了,房子新了,人也老了。可那U型的山沟,那泌出浓雾的裂缝,那缠在黄桷树根下的咒,从来没变过。
陈老道的预言从未真正结束。八个亡人填满的不是命运的额度,而是开启了下一次循环的密码。
牛凹砀的诅咒不在于死亡的数量,而在于我们永远在重复同一个故事。用不同的名字,相同的痛苦。
下一个是谁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片土地需要持续的心肝之痛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如树木需要年轮,黄桷树需要新的气根。
我们不是在牛凹砀里活着,我们,就是牛凹砀本身——一代又一代,以骨血供奉着这永恒的循环。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