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ねこcat_māo 1个月前 235次点击
唐高宗显庆年间,在江南一带的群山环抱中,有一个名叫青溪村的小村落。村子依山而建,村民多以采药、打猎为生,过着清贫却安宁的生活。村西头住着一户姓平的人家,祖祖辈辈在这里扎根。平家虽不富裕,但男耕女织,倒也温饱无忧。
平家有个闺女,名叫甜果。这姑娘生得水灵灵的,一张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偏偏天妒红颜,甜果自打记事起就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喊肚子疼。一疼起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蜷缩在床上直打滚。
为了给甜果治病,平家人可谓倾尽所有。村里的郎中请遍了,山上的草药采了不知多少,药罐子熬坏了一个又一个,可甜果的病就是不见好转。老郎中都摇头叹气:“这病古怪,像是肚子里有东西在作祟,可汤药下肚,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半点起色。”
甜果的奶奶是村里最会讲古的老人,年轻时走过不少地方,见识广博。每当甜果疼得厉害时,奶奶就坐在床边,一边用粗糙的手轻轻拍着她,一边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故事,甜果听得最多——关于古代神医扁鹊的传说。
“那扁鹊可是神仙下凡啊,”奶奶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光,“他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里,都能药到病除。传说他还有一双神眼,能隔皮看骨,隔肉看脏,病人哪里有病,他一眼就瞧得清清楚楚。”
每当这时,甜果总是眨着疼痛中带着渴望的眼睛问:“奶奶,要是扁鹊现在还在,能治好我的病吗?”
奶奶总是轻叹一声,摸摸孙女的头:“傻孩子,扁鹊那是上古的神医,早就成仙去啦。不过啊,这天地间奇人异士多得很,说不定哪天就有贵人相助,你的病就好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甜果就在病痛的折磨和奶奶的故事中渐渐长大。十六岁这年春天,她的病似乎愈发严重了。春分刚过,山上的野菌开始冒头,这是青溪村人最爱的时令山珍。往年都是母亲去采,可今年母亲偶感风寒,甜果便主动请缨:“娘,我去吧,我走得慢些,就当是散散心。”
母亲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千叮万嘱让她不要走远,采些就回。
那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甜果拎着竹篮,踏着露水上了山。山路两旁,杜鹃花开得正艳,粉的、红的、白的,一簇簇像是山神随手撒下的锦绣。甜果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喘口气。虽然病痛缠身,但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对这满山春色,心中还是涌起一丝欢喜。
走到半山腰一处松林时,熟悉的疼痛又一次袭来。这一次比以往都要剧烈,甜果只觉得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咬,疼得她眼前发黑,不得不靠在一棵老松树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紧闭双眼,额上冷汗涔涔,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心中默念:“老天爷,若能让我不再受这病痛折磨,我愿折寿十年……”
正疼得恍惚间,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甜果勉强睁开眼,只见前方树林深处,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在晃动。她心中一惊,这深山老林的,除了采药人,平日里少有外人来。
那人影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甜果这才看清,来者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褐色麻衣,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最奇特的是他的脸——一张尖尖的嘴,比常人长出约有两寸,看起来既古怪又滑稽。
男子走到甜果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小姑娘,你看我像人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甜果愣住了。她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山中的精灵修行到一定境界,会向人类“讨口封”,若人类说它像人,它便能修成人形;若说它不像,则前功尽弃。
甜果仔细端详眼前这人。他虽然长相奇特,但举止神态与常人无异,特别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灵气。她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若是能讨得精灵欢心,或许能治好自己的病?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脱口而出:“像人,像极了扁鹊。”
话一出口,甜果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本想顺着对方的意思说“像人”就好,怎么就扯到扁鹊身上去了?也许是病痛折磨下,对神医的渴望太过强烈,这才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心里话。
果然,男子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恼怒:“我原本就是啄木鸟,辛苦修行三百年,今日来找你讨口封,你这个小姑娘,心肠不好,却说我像什么鹊,简直是岂有此理!”
说罢,他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甜果心中大急,若是让这精灵走了,自己的病岂不是永无治愈之日?情急之下,她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男子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满脸不解:“小姑娘,你笑什么?”
甜果强忍着腹痛,勉强坐直身子,笑着说:“大叔,你有所不知,扁鹊不是飞鸟,而是古代的神医。传说他能透视人体,药到病除,是医家之祖。我说你像扁鹊,是夸你有神医之相呢。”
这番话说完,甜果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心中忐忑不安。谁知那男子听了,脸上怒容渐渐消退,转而露出思索的神情。他摸着那尖长的嘴,喃喃自语:“扁鹊……神医……啄木鸟是山林的大夫,专给树木治病,啄出树中的害虫;扁鹊是人间的大夫,专给人们解除病痛……”
他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竟拊掌大笑:“妙!妙啊!这两者确有相通之处!这个口封讨得好,讨得妙!”
甜果见他转怒为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听他问道:“小姑娘,你怎会想到扁鹊?莫非你有什么心思?”
甜果惊讶于他的敏锐,也不再隐瞒,将多年的病痛和盘托出。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这病折磨我十六年了,请遍郎中,吃遍草药,就是不见好。我常想,若是扁鹊在世,或许能救我于苦海……”
男子听罢,神情肃然。他走近几步,仔细打量甜果的脸色,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最后点点头:“看你面色青白,眼周发暗,确是腹中有恙。既然你我今日有缘,也算你的造化。这样吧,你躺下来,让我看看。”
甜果依言在草地上躺下,山间的青草带着露水的湿润,透过薄薄的春衫传到背上,凉丝丝的。男子跪坐在她身侧,俯身就要掀她的衣服。
甜果大惊,慌忙用手护住衣襟,厉声斥道:“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莫非心怀不轨?”
男子一愣,随即涨红了脸——虽然他那张奇特的脸红起来并不明显,但眼神中的窘迫是藏不住的。他站起身,有些气恼地说:“你这小姑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要贴近你的肚皮,查看肚子里的病灶,隔着一层衣服,哪里看得清楚?”
甜果这才想起奶奶说过,有些异人有透视之能,或许这人真有这般本事?她犹豫片刻,想到自己这病痛不知何时是个头,索性心一横,轻轻掀开了腹部的衣襟。
男子重新跪坐下来,这次甜果注意到,他的眼神清澈坦然,并无半分淫邪之意。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甜果的肚皮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甜果只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有一种奇异的温热感,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
片刻后,男子直起身,神色凝重:“是了,你腹中有虫,不止一条,在里面蠕动啃噬,难怪你会疼痛不止。”
“虫子?”甜果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会有虫子在我肚子里?”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男子解释道,“有些虫卵随饮食入腹,在人体内孵化成长,以血肉为食。寻常药物难以触及,故久治不愈。”
甜果吓得脸色更白了:“那……那该如何是好?”
男子沉吟片刻:“今晚我去你家,为你治病。不过需得准备一间静室,不许旁人打扰。”
甜果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男子摆摆手,笑道:“你助我讨口封成功,我为你治病,也算是两不相欠。记住,日落之后,开着院门等我。”
说罢,他退后几步,身形一晃,竟化作一只羽毛斑斓的啄木鸟,“扑棱棱”飞入林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甜果怔怔地望着啄木鸟消失的方向,若不是腹中仍有余痛,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她挣扎着起身,挎着半空的竹篮,跌跌撞撞下了山。
回到家,甜果将山中奇遇一五一十告诉了家人。父亲平老汉起初不信,直到甜果描述那人的奇特长相和化鸟而去的经过,才将信将疑。母亲则是宁可信其有,忙着打扫房间,准备香案。
夜幕降临,平家小院灯火通明。堂屋里供起了山神牌位,燃起三柱清香。甜果沐浴更衣,穿了一身洁净的素衣,在房中静候。父母和奶奶则守在堂屋,心中忐忑不安。
二更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忽然,一阵轻风吹开虚掩的窗户,一只羽毛光亮的啄木鸟悄无声息地飞了进来,落在堂屋中央,转眼间化作了白天的那个男子。
平家人见状,慌忙下拜。男子扶起他们:“不必多礼,治病要紧。”
他让甜果进入卧室躺下,吩咐所有人退出房间,连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平老汉不放心,恳求道:“仙长,让我们在一旁守着吧,万一……”
男子摇头:“治疗之法有些奇特,你们见了反而害怕,在外等候便是。”说罢,他走进卧室,反手闩上了门。
平家人哪能真的放心?老两口和奶奶悄悄凑到门缝边,屏息窥视。
只见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甜果平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双手紧张地抓着床单。男子站在床边,口中念念有词,忽然身形一晃,又变回了啄木鸟的模样。
这啄木鸟比寻常所见大上一圈,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跳到甜果的肚子上,歪着头,用那尖长的喙在甜果的腹部轻轻敲击,像是在倾听什么。
门外的平奶奶紧张得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平老汉更是拳头紧握,青筋暴露。
忽然,啄木鸟抬起头,对准甜果肚脐右侧某处,猛地一啄!这一下快如闪电,平家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就见它已抬起头,喙尖上叼着一条寸许长、通体透明的小虫!
那小虫在喙尖扭动挣扎,啄木鸟一仰头,便将虫子吞了下去。接着,它又在甜果腹部不同位置啄了十余下,每次都能叼出一条或大或小的虫子。这些虫子有的透明如水晶,有的泛着诡异的荧光,有的甚至带着细微的触须。
最后一啄过后,啄木鸟在甜果肚子上站了一会儿,似乎确认再无遗漏,这才跳下床来。落地瞬间,又化为人形。
他打开房门时,平家人几乎瘫软在地。冲进屋里一看,甜果正缓缓坐起,面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清亮有神。
“果儿,你感觉如何?”母亲扑到床边,急切地问道。
甜果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不疼了……一点疼的感觉都没有了!就是有点酸酸的、空空的,像是……像是肚子里一直塞着的东西突然被掏空了。”
平老汉忙查看女儿的肚皮,惊讶地发现,上面竟无半点伤痕,连红印都没有一个。
“仙长真是神乎其技!”平老汉转身就要拜谢,却发现那男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奇怪的符号写着几行字。平奶奶眯着眼辨认半天,才勉强读懂:“虫患已除,调养三月,勿食生冷,可保无恙。”
从那天起,甜果的肚子再也没疼过。起初家人还担心会复发,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甜果不仅疼痛全无,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原本瘦弱的身躯渐渐丰腴,苍白的双颊染上健康的红晕,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出落得越发美丽动人。
消息很快传遍了青溪村。起初还有人怀疑,可见到甜果的变化,无不啧啧称奇。村中的老郎中来把过脉,连连称奇:“奇哉!怪哉!脉象平稳有力,气血通畅,与先前判若两人!”
三年后,甜果十八岁,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那年秋天,县里新任县令的公子随父下乡体察民情,偶然在溪边见到浣衣的甜果,惊为天人。回去后茶饭不思,央求父亲前去提亲。
平家本是普通农家,能与官宦人家结亲,自是喜出望外。甜果出嫁那日,青溪村热闹非凡。花轿出村时,许多人都看到,一只羽毛斑斓的啄木鸟站在村口老槐树上,目送花轿远去,许久才振翅飞入深山。
甜果嫁入官家后,相夫教子,贤淑温婉,夫妻恩爱,家宅安宁。她常对子女说起这段奇遇,告诫他们要与人为善,尊重世间万物。
“天地之间有灵气,草木虫鸟皆可修行。你以善意待人,人以善意待你;你以善意待万物,万物亦以善意回报。”这是甜果晚年常说的话。
而那只曾化为人形的啄木鸟,据说后来在深山继续修行。因为它曾得“扁鹊”之封,竟真的悟出了医治之术,不仅给树木治病,偶尔也会化身游医,在人间行走,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百姓不知其来历,只知有位嘴形奇特的神医,医术通神,药到病除,都尊称他为“鸟鹊先生”。
这段奇缘,就这样在青溪村代代相传,成为一则关于善意、缘分与奇迹的美丽传说。而那座甜果曾邂逅精灵的山,也被当地人称为“扁鹊岭”,据说至今仍有灵气,山中草药格外有效,吸引着无数采药人前往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