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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话,你别再跟我说了,我不想听。你现在还在这儿,就别说这些;你走了以后的事,我管。现在,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李明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他肩膀上。她没挣,就那么靠着;他瘦,肩膀硌人,但她靠着。
“秀芬。”
“嗯?”
“你厉害。”
她没说话。
“比我厉害。”
她还是没说话。
风吹过来,河水流过去,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那个钓鱼的人开始收竿,拎着空桶往回走。河对岸的白鹭飞起来,落到更远的地方。
“回去吧。”秀芬说。
“好。”
他们站起来,李明启眼前又黑了一下,这回黑得久,他站那儿不动,等它过去。秀芬在旁边等着,没说话。
黑过去了,他睁开眼。
“走吧。”
他们往回走。走得慢,比来时还慢。秀芬走在他旁边,没挽他,但走得很近,近到他一晃就能扶着她。
穿过菜市场,穿过两条街,回到楼下。李明启扶着楼梯口那面墙,喘气;秀芬站在旁边,等着。
“歇好了?”
他点点头。
他们上楼,一级一级。进了屋,他躺到床上,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秀芬去倒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放下。
“那个老头,”他说,“他天天去河边?”
“可能吧。”
“我也想天天去。”
秀芬看着他。
“那就天天去。”
“走不动怎么办?”
“走不动就少走几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李明启想了想。
“好。”
秀芬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看着那箱啤酒,还有九瓶。她数过了,昨天喝了两瓶,今天没喝。
她拿出一瓶,放在桌上。
“晚上喝?”
李明启看着那瓶酒,点点头。
“好。”
第三章:酒瓶排成一排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两瓶,李明启喝得多一点,秀芬喝得少一点。喝完李明启躺下,睡着之前他说了一句话,秀芬没听清。她凑过去问他说什么,他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秀芬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正在穿鞋。
“去哪儿?”
“河边。”
秀芬看看窗外,天刚亮,她起来,随便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他们下楼,慢慢走到河边,还是那棵桂花树,还是那个位置。坐下,看河,看钓鱼的人,看对岸的白鹭。
那个老人没来。
第三天,老人也没来。
第四天,老人来了,还是那件灰衬衫,还是那个布袋子。他走到他们旁边那棵树下,坐下,冲他们点点头。
“又来了?”
“嗯。”李明启说。
老人从布袋子里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掏出饼干,慢慢嚼着。
“天天来?”他问。
“天天来。”李明启说。
老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三个人坐着,看河,吹风。太阳慢慢升高,老人站起来,拍拍土,走了。
李明启看着他的背影。
“他一个人过五年了。”
秀芬没说话。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天天这么过。”
秀芬看着他。
“李明启。”
“嗯?”
“你在想什么?”
他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秀芬没回答。
“我爹那一辈子,图什么?我妈那一辈子,图什么?我这一辈子,又图什么?”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河里。石头落下去,咚的一声,河面上起了一圈涟漪,很快散了。
“小时候觉得,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觉得,挣到钱就好了。挣到钱了觉得,娶了媳妇就好了;娶了媳妇觉得,有了娃就好了。结果娃也没要,钱也没攒下,身体也垮了。”
他看着河水。
“现在坐在这儿,想想,什么都没图着。”
秀芬把手放在他手上。
“你图什么了。”
他转头看她。
“我图什么了?”
“你图过什么?”
他想了想。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很淡。
“秀芬,你今天是咋了?”
“没咋。就是想问问你。”
他转回头,看着河面。
“我图过什么……我图过你。”
秀芬没说话。
“那年相亲,在你姑姑家,我看见你坐那儿,背挺得直直的,不看我。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我要娶。”
他看着河水,声音很低。
“后来真娶了。那几年虽然穷,但我每天收工回来,看见你在屋里,我就觉得,这一天值了。”
秀芬握着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你图着了。”她说。
他点点头。
“图着了。”
风吹过来,河水流过去。对岸的白鹭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下。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天晚上回去,秀芬又多拿了一瓶酒。
“今天喝三瓶?”
李明启看着她。
“喝三瓶。”
她开了三瓶,一瓶给他,一瓶给自己,一瓶放在桌上,没动。
“这瓶留着?”
“留着。”
“留着干啥?”
秀芬没回答,她把那瓶酒放到窗台上,正对着床。月光照进来,照在瓶子上,啤酒泛着淡黄的光。
李明启看着那瓶酒,没再问。那天晚上他睡得沉,秀芬半夜醒了一次,听见他呼吸平稳,没翻身,没呻吟。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瘦,但眉头舒展了一点。
她看了很久。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每天早上去河边,每天下午在家里坐着,每天喝一两瓶酒。窗台上的酒瓶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秀芬每天往窗台上放一瓶,说是留着,不知道留着干什么,李明启也不问。
第七天,那个老人又来了。这回他没坐旁边那棵树,直接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小伙子。”
李明启看着他。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
李明启愣了一下。
“观察我?”
老人点点头。
“你天天来,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我看你走路都费劲,还天天来;我想问你一句,你来看什么?”
李明启没说话,老人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李明启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来看什么。”
老人点点头。
“那就是来看河。”
李明启看着他。
“河有什么好看的?”
老人笑了笑。
“河没什么好看的,但你看它,它就好看。你不看它,它就只是一条河。”
李明启没说话。
老人站起来,拍拍土。
“小伙子,我走了;明天不一定来,后天也不一定来。但河还会在这儿,你想来就来。”
他走了。
李明启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秀芬。”
“嗯?”
“他说得对不对?”
秀芬想了想。
“我不知道。”
李明启看着河面。
“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秀芬数了数窗台上的酒瓶,七个了。加上桌上那两个空的,一共喝了九瓶,箱子里还有三瓶。
她看着那三瓶酒,看了一会儿。
“李明启。”
他躺床上,睁开眼。
“明天还喝不喝?”
他想了想。
“喝。”
“喝完怎么办?”
他没回答。
秀芬走过去,坐到床边。
“李明启,我问你,喝完怎么办?”
他看着她。
“秀芬,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她点点头。
“你说。”
她想了很久,开口。
“窗台上那七瓶,我是给你留的。”
他看着她。
“留什么?”
“留着你走的时候,摆在你旁边。”
李明启愣住。
“你——”
“你别说话。听我说。”
他不说了。
“我不知道人死了以后是什么样;但我听老人说,活着时候喜欢什么,走的时候最好带着。你这辈子,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不抽烟,不赌钱,不打牌;就这几天,喜欢上喝酒。”
她看着他。
“我就想,你走的时候,把这些酒摆在你旁边。七瓶,够你喝一阵子。”
李明启看着她,他眼眶红了,但没流泪。
“秀芬——”
“我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李明启开口。
“秀芬,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她没回答。
“你想了多久?”
她还是没回答。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挣,靠在他身上。他瘦,身上都是骨头,但她靠着。
“秀芬,你比我想的厉害。”
她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有这些酒陪着,行。”
她还是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七瓶酒上。七个瓶子,排成一排,每个瓶子里都有一点月光,亮晶晶的。
第八天,他们没去河边。
李明启起不来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秀芬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比前几天更黄,颧骨更高,眼窝更深。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更深了,换得也更勤。
“秀芬。”
“嗯?”
“今天几号?”
“二十七。”
他点点头。
“还有几天?”
秀芬没问什么还有几天,她知道他问什么。
“不知道。”
他看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像四川地图,又像猫。
“秀芬。”
“嗯?”
“我梦见我妈了,又梦见她了。”
秀芬等着他说。
“这回她说话了,她说,儿子,别怕。”
秀芬握着他的手。
“还有呢?”
“还有——她说,她在那边等我。”
秀芬喉咙动了动。
“那你怎么说?”
他想了想。
“我说,妈,我还没喝够酒呢。”
秀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她没擦,就让它们流。
李明启也笑,笑得很淡。
“秀芬。”
“嗯?”
“把窗台上那瓶拿来。”
秀芬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她拿起一瓶酒,又拿开瓶器,开了,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还给她。她也喝了一口,
就这么一口一口,那瓶酒喝完了。
李明启躺回床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秀芬把空瓶放到窗台上,跟剩下的六瓶排在一起。
她坐回床边,看着他。
窗外的天暗下来,黄昏来了,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她能看清他的脸,那张瘦得不成样子的脸,眉头舒展着,嘴角似乎有一点弧度。
她握着他的手,没松。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秀芬。”
“嗯?”
“明天要是晴,还去河边。”
“好。”
“走不动,你背我。”
“好。”
“喝完了那六瓶,再买。”
“好。”
他看着她的脸,灰暗的光线里,她的脸模模糊糊,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秀芬。”
“嗯?”
“我这辈子,图着了。”
她没说话。
他闭上眼。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汽车喇叭声,有摩托车开过去;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她娘喊她。那些声音从窗户飘进来,又飘出去,跟他们有关系,也没关系。
秀芬看着他的脸,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也在慢慢变凉。
她没有动。
窗台上,六瓶酒排成一排。月光照进来,照在瓶子上,每个瓶子里都有一点光。
远处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停了。
秀芬把他的手放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条街,那些房子,那棵泡桐树。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李明启,你慢慢走。”
她回到床边坐下,看着他。看着他再也不动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她没有哭。
窗外,夜很深了。
第九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阳光里,不像昨天那么黄,反而有一点白,静静的。
秀芬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她拿起一瓶酒,开了,放到他枕边。
然后她坐到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透的手,看着窗外。
远处,那条河还在流。
第四章:河还在
一个月后。
秀芬在县城开发区一家服装厂找到了活,锁边。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两千八,计件,做得快能上三千。
她在厂子附近租了间房,比原来那间还小,一个月一百五。放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满了。窗户朝北,看不见河,也看不见泡桐树;她不挑,能睡就行。
下班回来,她做饭,吃饭,洗衣服,睡觉。日子过得快,一眨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那天是星期天,厂里休息。她起得晚,起来后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出门,
她往河边走。
穿过两条街,穿过菜市场,上了河堤。桂花树还在,叶子比一个月前密了;她走到那棵树下,站住。
树下没有人,她坐下来,靠着树干,面朝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河水还是浑的,绿的,慢慢流着。对岸那几个钓鱼的人,远看一动不动,白鹭还在,三只,站在浅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