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多细胞之路

幽邃的闪光洞穴之内，漫天摇曳的蓝光仍在不停地明明灭灭。

被逼在岩壁死角的光菌紧紧簇拥，爆发出一团浓烈刺眼的蓝光，试图以此威慑入侵者；而散落在洞穴各处的其余光菌，正慌乱地在大大小小的石缝之间来回穿梭，细小的身体灵活地拐过凸起的岩石，拼命想要躲开逼近的危险。琳望着这群四处逃窜的微小生命，已经不想再无休止地僵持下去。占领这里，把这座洞穴化为自己稳固的据点，才是眼下最优先的事。

琳立刻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等候在洞穴通道各处的爆球闻声而动，一颗颗浑圆饱满的爆球摆动细胞膜，成群向着洞穴深处蜂拥而去。它们飞快冲进四散奔逃的光菌群当中，接二连三地轰然炸开。剧烈的冲击波裹挟着飞溅的细胞质横扫周围的海水，无数光菌在爆炸的冲击下瞬间崩解，一簇又一簇幽蓝的光点骤然熄灭，消散在冰冷的水里。

有一部分爆球还没有来得及触发自爆，就先将途经的光菌整个吞入了自己的细胞体内。被吞进去的光菌很快就在爆球的消化液里被逐步分解，但是光菌体内负责产生发光物质的特殊成分并没有被完全破坏，而是逃过了消化，融入进了爆球自身的细胞质当中。没过多久，琳便察觉到了这批发生异变的爆球。一层淡淡的幽蓝色微光从它们半透明的细胞膜之下透出来，不需要依靠活的光菌，它们自己就能够自主发光。琳给这种全新的变异细胞起了名字——闪光爆球。

杀戮渐渐平息。洞穴之中绝大多数的光菌都已经被清除，只有极少数十分幸运的个体钻进了岩壁最深、最狭窄的细小裂缝，藏在了难以触及的死角。琳没有浪费多余的兵力去搜寻这寥寥几只漏网之鱼，它的目标已经达成，整座闪光洞穴，已经属于它了。

数枚闪光爆球慢悠悠地悬浮在空旷的洞穴里，身体有节奏地一亮一暗，柔和的蓝光将附近粗糙凹凸的岩壁染上一层深蓝。琳简单观察了一番这种新细胞，确认发光的性状可以稳定遗传之后，便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它现在有一个更加迫切需要解决的难题。

这座洞穴固然隐蔽安稳，岩壁还能够源源不断渗出来带着有机物的养分，可是海底的环境永远算不上安全。时不时就会有突如其来的激流席卷整片海床，汹涌湍急的水流一旦灌入洞穴，那些零散脆弱的单细胞很容易就会被水流卷走，狠狠撞在岩石上碎裂死亡。琳需要一个足够坚固、能够牢牢固定在岩壁上，既可以当做族群避难的场所，又能够方便细胞自由进出的大型构造。只依靠单个单细胞生物，无论怎样加厚细胞壁、强化吸附能力，体型和力量终究有着无法逾越的上限，根本扛不住狂暴激流反复的冲击。

琳开始着手设计、建造巨大触须。

它并没有简单粗暴地把一大堆细胞胡乱堆叠在一起。琳精准地指挥着第一批作为基底的细胞附着在洞穴内侧一块宽阔平整的岩壁上，随后以这个基点为起点，细胞一代又一代地不断分裂增殖，沿着岩壁螺旋盘旋，一圈绕着一圈，缓缓向着上方生长。每一层螺旋细胞都紧密地贴合着上一层，层层盘旋往上，并且在构造的正中间留出一条笔直、中空的宽阔通道。等到螺旋结构生长到一定高度，琳在整座构造最顶端开出了一个不小的开口，中空通道直通这个开口，麾下各式各样的细胞能够顺着这条管道，自由地从洞穴内部爬到塔顶出去，或是从外面经由开口回到洞穴之中躲避危险。

琳早早给这座巨大的螺旋高塔规划好了完整的分工。环绕在塔顶开口四周的位置，大量安置了储藏者细胞。这些细胞内部塞满了经过浓缩的高热量营养物质，一旦激流来袭，庞大的能量储备就可以用来支撑整座构造的消耗，抵抗水流带来的巨大压力；而整座螺旋塔身的最外层表皮，则全部由挖掘者细胞构成。挖掘者坚硬厚实的外壁能够抵挡外物的撞击，尖锐的突起随时可以伸出，用来攻击靠近高塔的敌人。

琳将这件耗费了大量养分与心血打造出来的造物命名为巨大触须。

巨大触须的确完美实现了最初设想的功能。中空的通道可供族群自由通行，危急时刻无数细胞可以躲进洞穴；坚硬的外壁能够抵御外敌，塔顶的储藏者储存着充沛的能量。可是一个十分明显、无法回避的缺陷很快就暴露在了琳的眼前：这座庞大的螺旋构造完完全全无法活动。它只能死死地扎根在岩壁上，任由海水冲刷、推挤，塔身不能弯折，不能扭动，只能静止不动，没有任何办法调整姿态。

正当琳为此苦苦思索解决方案的时候，另一组长期进行的细胞实验传来了好消息。

一批被琳不断诱导、朝着变形虫方向演化的基础细胞终于完成了改造。这些细胞的细胞膜拥有了很强的延展性，可以自主地拉伸、收缩，随意改变自身的外形。只不过目前它们形变的幅度十分有限，还没办法做出大范围的扭曲。

就在感知到这种伸缩能力的一瞬间，一个全新的词汇突兀地浮现在了琳的思绪当中。

肌肉。

没错，就叫肌肉细胞。

一个大胆的想法立刻成型。如果把这种可以自主伸缩的肌肉细胞嵌入巨大触须的内部，是不是就能够让这座一动不动的高塔拥有活动的能力？

琳没有丝毫迟疑，马上展开行动。它大量培育刚刚演化成功的肌肉细胞，让它们不断分裂增殖，随后顺着巨大触须中间那条中空的通道，源源不断送入塔身内部。肌肉细胞钻进螺旋细胞的缝隙之间，和原本组成塔身的细胞紧紧贴合、互相融合，一点点布满整座构造的内层。与此同时，琳下达了另一条指令，命令巨大触须分出一部分细胞，不再向上生长，转而向着岩壁下方蔓延，钻进岩石大大小小的缝隙里，化作无数细密的根系，深深扎入岩体当中。随着根系不断延展、固定，整座巨大触须的根基变得无比牢靠，就算遭遇到猛烈的水流拉扯，也不容易从岩壁上脱落。

就在改造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的时候，外出侦查的细胞带回了一个坏消息。在琳全身心投入洞穴建设、改造巨大触须的这段时间里，一群陌生的外来细胞趁虚而入，侵占了琳原本位于外面海床上的旧领地。

绝对不能放任。

琳迅速集结部队，挖掘者、爆球、新诞生的闪光爆球，还有一小队待命的感染者全部动身，朝着旧领地进发。战斗很快爆发，外来细胞虽然数量繁多，却没有严密的配合。琳指挥部队有序进攻，闪光爆球微弱的光芒照亮战场，爆球轮番炸开，挖掘者不断撕碎敌人。一番惨烈的厮杀过后，入侵者被彻底肃清，曾经属于琳的栖息地，重新被夺了回来。

打赢这场战争之后，琳带着从战场上获取的大量养分回到闪光洞穴。充足的资源支撑它培育出更多肌肉细胞，这些细胞接连不断地被送入巨大触须，填充进塔身每一层螺旋组织的缝隙。越来越多的肌肉细胞和塔身原生细胞融为一体，互相之间建立起信号连接。终于，琳可以凭着自己的意志，随意操控这座庞大的构造。粗壮螺旋构成的塔身可以灵活地扭动、弯折，不再是一尊僵硬静止的建筑。

巨大触须没有停下生长的脚步。螺旋塔身日复一日不停地向上延伸，一圈又一圈盘旋拔高，最后化作一座巍峨无比的巨塔，高高耸立在岩石之上。塔顶探出嶙峋的岩堆，居高临下，静静地俯视着广阔的整片海床。

可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来自远方的信号穿过海水，落到了琳的感知当中。那是一片规模前所未有的庞大群落，充斥着危险而凶悍的气息。

它即将面对到目前为止，最为强大的单细胞族群——鬼物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