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沉默状态好像已经成为了本房间的主旋律，往往都是说两句话，随后就陷入沉默，再说两句话，再陷入沉默。

连金月自己都已经几乎熟悉这种沉默氛围，也不显得像以前一样拘谨，只是默默坐着，等着赵先生回神。

等了好一会儿，赵先生这才收回目光，然后看向我。

他缓缓皱起眉头，手抬起，手指弯曲，指关节马上就要对着桌子敲下去，但不知为什么又停住了。

他把手放下，之后又抬起，又想敲桌子，但收场依然是把手放下。

这样持续了几个来回，他终究还是把手放在裤腿上，没再拿起来。

我不明所以，但金月还是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那个，赵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是昨天晚上复习太困了，居然睡着了，我们今天聊些什么啊？”

以往都是她起话题，赵先生接话题，随后二人你来我往，但今天或许因为是气氛的原因，她居然很少见的让赵先生先起话题。

我本以为赵先生催眠完她以后，就会像上次一样，直接让我们离开，可这次没有。

“你能跟我说一说，这些天你和第二人格的相处方式，或者相处的怎么样吗？”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但并没有继续催眠。

“我自从上一回，您说我可以和他做朋友开始，我就一直把他当作我的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听见，又是不是真实的，但是我有很多话都在跟他说，他是为数不多能听进去我说话的人之一，我希望，如果可以，我真的能和他做成好朋友。”

从我说话开始，赵先生就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但并不是持续看着我，而是时不时转个头，视线从我身上扫过，或抬头时余光正好看见我。

我说完后，他拍了拍手道：“很好，你已经可以与内心的自己和解了，只是现在臆想症还没有消退，而你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金月听闻，也不知是真发自内心，还是出于其他原因，嘴角难得的绽放开一个笑容。

赵先生似乎也发现了我嘴角的笑容，把视线聚焦到我身上。

过了会儿，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与催眠熏香差不多大的黑色小盒子，在手中掂了掂，随后递到我面前。

我不明所以的接过，发现这个小盒子是可以打开的。

我也先学着他的样子在手中掂了掂，之后双手慢慢用力，盒子慢慢被打开。

预想中，怪味怪物并没出现，反倒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画。

画很小，差不多也就比一个婴儿巴掌大一些，但上面的内容却极为精致。

这是一幅森林全景图，以一棵树为主体，树下是繁盛的草地和正在吃草的小兔子，但仔细看就能看出，兔子并不是在吃草，它只是想在草地中找出那些被隐藏在其中的胡萝卜。树枝延展，仿佛一只只触手般伸向天空，在这些触手上，蹲坐着一个又一个鸟窝，窝中的鸟儿有的露出头，有的已经展开翅膀。上方是湛蓝的天空，蓝天下漂浮着一朵一朵白云，而在白云的下方，则是一只一只翱翔的鸟儿，好像正在呼唤着树枝上的同伴一样。整幅画的背景是远方虽然模糊，但不能被忽视的山峦。

不只是我，连金月看见这幅画时都倒吸了口凉气。

画作不知出自谁之手，每一种颜色，每一道线条，每一种风景处理手法，都让这整幅画显得首尾呼应，显得栩栩如生。

整幅画好像是被画上去，又好像是被雕刻在盒子底部一样，让我不由感叹，作画之人到底有多深的功底，才能把一幅本来平淡的画作做得这么精妙绝伦，恐怕连现代印刷技术与电子技术齐上阵都难与之相提并论吧。

赵先生见我喜欢，嘴角又绽放出一个不知所谓的笑容，他轻轻把盒子从我手中拿走，随后把盒子倒过来，往下掂了掂，一张纸就从盒子中掉了出来，而纸上正是那幅栩栩如生的画。

他把盒子放在我面前，之后又把画纸放到我手上。

到这时，金月仿佛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握着那张画纸，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画，之后，把画纸翻过来，看向背面。

背面不再是画，而是一句话，一句很短的话，貌似是用粉红色水彩写上去的，“世界很美，你也很棒。”在这句话上面还画着一个惟妙惟肖的笑脸。

金月盯着那句话看了良久，我以为她会有什么情绪变化，但从表面来看，并没有，她只是在看了许久以后，拿起桌上的小盒子，又把纸小心翼翼地按原样塞了回去。

在这期间一言不发的赵先生看到此处，笑了笑道：“哈哈，喜欢吧？这个是送给你的，希望你以后能每天都像画作上的笑脸一样开开心心。”

我也并没拒绝，谢过赵先生，就把盒子小心翼翼揣进兜里。

他见我装好，又与我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

足足聊了半个多小时，此次咨询才告一段落。

临走前，赵先生又道：“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无可奈何，发生的事情没有必要一直活在记忆中，与其想我以前为什么，还不如想我以后该怎么，我现在以一个普通亲历者的视角跟你讲，这些年的经历让我总结出一句话：事情并非非黑即白，有的看起来极糟的事情往往也会在不经意间给自己一些收益，只看自己能不能或想不想发现，而我们也并不能放弃之前不幸的记忆，因为那虽然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可事实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学会理解当时自己的无可奈何，才能真正做到以后不再经历同样的糟粕。”

听完后，不只是金月，连我自己都大受触动。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品尝过家人的关心是什么样的，被送到福利院，与同样遭遇的孩子一起长大，读书的时候，我总是最用心的那个，但有时候，努力并不一定能换来同样的成果，努力也只能显得自己与同样遭遇的人不同，可这已经是我能做的上限。

助学金、贫困补助、奖学金、三好学生、特殊奖章，在我小的时候，几乎每一次颁发，上面都会有我的名字，因为这个，我被学校中的同学孤立、嘲笑、排斥。因为谁都想争这一小点奖励，或许是出于被认可的渴望，也或许是出于自尊心的满足，虽然每一次获得奖励的都是我，但因获得奖励开心，也就在前几年刚开始能获得的时后，一直到现在，我甚至需要靠间歇压缩自己的实力来保证低调行事，所以才会在高考中落榜，所以才会选择二本大学，所以才会遇上倩倩，所以才会进入废弃实验楼。

我的一生充满了不幸，但我似乎又比其他人过得都快乐。只是这副快乐的外表下藏了多少东西，恐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离开实验楼的一路上，我难得的没有去管周围人都说了什么，也没有在想这栋实验楼究竟要怎么发展，只是脑中思绪不停盘旋，回顾我这二十几年的经历。

赵先生说，与自己和解，但和解就等于承认以前那些差点崩溃瞬间的自己。

回想第一次书包被洒上水，第一次作业被涂花，第一次回答问题被嘲笑，第一次认真阅读的书被撕碎，再回想到第一次交朋友对方的真实目的，回想到第一次想认真对待一段感情，发现对方身边其他的女孩子。

回去的一路上，金月似乎都在沉思什么，但脸上并不显得像以前一样闷闷不乐，只是有什么心事一样。

她时不时拿出小盒子把玩两下又放回兜里，这种动作一路上都在持续。

直到回到家，把门关上以后，她这才坐回床上，又一次拿出小盒子，但并没有如之前一样放回去，而是放在眼前，翻来覆去端详着。

“我本来以为我找到了能信任的人，可以放心和对方像朋友一样毫无保留的交流。”她说着，手上用力捏紧了小盒子，手指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但这盒子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材质，看上去就是一个小木盒，也不怎么厚，可就是捏不碎。

捏了好一会儿，她这才缓缓松开手，但眼中却已经噙满了泪水：“他如果想让我把身体控制权交给你，我完全不会反抗，可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一愣，看来，我与赵先生的谈话，她都知道，难怪我每次失去身体控制权后，并没有像睡觉一样一时陷入黑暗，反而格外精明，原来是金月本身就没昏迷，只是因为身体控制权到了我手上，她的意识就不得不被我压下去。

“我以前信任白先生，后来听说赵先生是受白先生所托，也想信任赵先生，可是他为什么一上来就打碎我的幻想？”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但是我谢谢你，你是这么多年为数不多肯为我说话、肯为我考虑的人，即便这具身体后来让你掌控，我也愿意永远做你的背景板。”

她说着，打开小盒子，就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她已经把盒子放在了床正对面的小桌子上。

我很想阻止，可现在仍然不能和她对话，但赵先生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给的东西能是什么好物件，金月就这样把他给的东西放在自己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旦出什么事，后果不可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