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ねこcat_māo 1天前 48次点击
唐中宗神龙年间,江南某繁华小镇,青石板路蜿蜒如带,沿河垂柳依依。镇东头那座气派的宅邸,便是鲁家的府宅。
鲁老太爷已年过七旬,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每日清晨,他都要骑着小毛驴在镇上转一圈,逢人便笑呵呵地点头。镇上的人见了他,远远地就喊一声“鲁大爷”,恭敬得很。鲁大爷心里明白,这份恭敬多半是冲着他那个在朝为官的儿子——吏部侍郎鲁怀仁。
鲁怀仁是神龙元年进士,不过十余年光景,已官至吏部侍郎,掌管官员升迁任免大权。每逢年节,地方官员的车轿便如流水般涌向鲁家老宅,礼品堆满偏厅。鲁大爷起初还推辞几句,后来也就习惯了,只吩咐下人将东西登记造册,分些给邻里穷苦人家。
这日正值端午,镇上的刘知县又来了,带着两坛绍兴老酒和几盒精致糕点。鲁大爷在厅中接待,两人对坐饮茶。
“老太爷近来身体可好?”刘知县满脸堆笑,“下官特意从杭州寻来的龙井,您尝尝。”
鲁大爷抿了一口,淡淡道:“刘大人有心了。只是老朽一介草民,受不得这般厚礼。”
“老太爷说的哪里话!”刘知县连忙摆手,“鲁侍郎在朝中为国效力,您老教子有方,是我们地方上的荣耀啊!”
送走刘知县,鲁大爷独自坐在厅中,望着院中那株百年桂花树出神。儿子入朝为官已有八年,头三年还常写信回家,诉说为官不易,要清廉自守。近五年来,信越来越少,即便来信,也多是客套话。鲁大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每每想到儿子身居高位,又觉欣慰。
转眼到了重阳,鲁大爷照例骑驴出游。行至镇西集市,却觉气氛有些异样。往日里卖菜的王老汉见了他,总会挑个最大的南瓜塞给他,今日却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裁缝铺的李娘子正与顾客说笑,瞥见他来,立刻转身进了里屋。
最让鲁大爷心惊的是,路过铁匠铺时,那个一向憨厚的张铁匠竟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虽然没正冲着他,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鲁大爷勒住毛驴,心中翻腾。他在这镇上活了一辈子,从未受过这般冷遇。犹豫片刻,他还是骑着驴缓缓往家走,只觉得背后有许多目光如针刺般扎来。
回到家,鲁大爷饭也吃不下,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终于唤来跟随他三十年的老仆鲁安。
“你去镇上打听打听,近日可是出了什么事?”鲁大爷顿了顿,“尤其问问,百姓对怀仁可有议论。”
鲁安领命而去,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脸上带着难色。
“老爷,打听清楚了。”鲁安压低声音,“是赋税的事。今年春上,刘知县加了三次税,名目繁多,什么‘河堤修缮税’、‘官道养护捐’,百姓苦不堪言。”
鲁大爷皱眉:“这与我何干?与怀仁何干?”
鲁安犹豫再三,才道:“镇上都在传,说刘知县去年给少爷送了三万两银子,这才得以连任,如今急着搜刮,是要补上这个亏空。还说……不止刘知县,许多官员都是明码标价,少爷在吏部……”
“住口!”鲁大爷猛地站起,脸色煞白。他在房中踱了几圈,颓然坐下,“你细说,都听到了什么?”
鲁安这才将打听到的一一禀告。原来鲁怀仁
卖官鬻爵
之事,在官场已是公开的秘密。一个知府职位五万两,知县三万两,连些小吏职位都要数千两。百姓赋税加重,皆因此故。
那一夜,鲁大爷房中的灯亮到天明。
三日后,鲁大爷将鲁安叫到书房,递过一封厚厚的信:“你亲自去长安一趟,把这信交给怀仁。记住,要在府中多住几日,把他平日如何起居、与哪些人来往、家中用度如何,都看在眼里,回来一一告诉我。”
鲁安知道事关重大,郑重接过书信:“老爷放心。”
半月后,鲁安风尘仆仆归来。鲁大爷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人在书房。
“说吧。”鲁大爷闭着眼。
鲁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说长安的鲁府如何气派,朱门高墙,堪比王府;说府中歌姬数十人,日夜笙歌不绝;说餐饮器具皆是玉制银造,连漱口盂都是翡翠的;说鲁怀仁如厕,需四个婢女伺候,用江南特供的丝绢拭秽……
鲁大爷听着,手微微颤抖。当听到鲁怀仁一顿宴席花费数百两,相当于普通百姓十年之用时,他终于睁开眼,眼中已满是泪水。
“还有……少爷听说老爷派人来,起初很不耐烦。看了信后,冷笑道:‘老头子在家享清福便是,管这些做什么?’只让我带回几句口信,还有……”鲁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还有十块金砖,说是给老爷补贴家用。”
鲁大爷打开锦盒,金砖在烛光下刺眼夺目。他猛地将盒子摔在地上,老泪纵横:“孽障!孽障啊!我鲁家世代清白,怎会出这等贪赃枉法之徒!”
那一晚,鲁大爷房中的灯又亮了一夜。翌日清晨,他对鲁安道:“备驴,我要进山。”
镇外三十里有座青岚山,山中住着一位张隐士,与鲁大爷是多年故交。两人年轻时曾同窗读书,后来张隐士看破红尘,入山修道,鲁大爷则留在镇上经营祖业。虽多年不见,情谊犹在。
山路崎岖,鲁大爷骑驴行了半日,才在一处竹林深处见到三间茅屋。张隐士须发皆白,正坐在溪边垂钓,见他来,也不起身,只笑道:“鲁兄难得来访,莫非红尘中事已了,要来与我做伴?”
鲁大爷苦笑摇头,在他身旁石上坐下,沉默良久,突然道:“张兄,我来求你一事——传我一门害人的法术。”
张隐士手中钓竿一颤,转头看他,目光如电:“你再说一遍?”
“求张兄传我害人之术。”鲁大爷一字一顿。
张隐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鲁明远啊鲁明远,你年轻时连只鸡都不忍杀,如今七十有三,倒要学害人之术?真真是笑话!”
鲁大爷眼圈红了,将儿子之事细细道来,末了哽咽道:“我教子无方,酿此大祸。如今他贪赃枉法,害苦百姓,我若再不制止,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可我一个老头子,能有什么法子?唯有……唯有让他做不成官!”
张隐士收起笑容,久久不语。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许久,他长叹一声:“你要害的,可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正因是亲生骨肉,才不能让他继续造孽。”鲁大爷抹去眼泪,“我宁可他现在恨我,也不愿他日后被抄家问斩,累及子孙。”
张隐士站起身,在溪边踱了几步,终于道:“我有一法,但须你狠得下心。风水之中,祖父之坟主孙辈气运,而你父亲之坟,正主你儿子仕途。你若真决心已定,可寻一黑狗,取血一碗,将你儿子生辰八字写在
桃木牌
上,浸入狗血四十九日。待到月晦之夜,子时三刻,将木牌埋入你父亲坟头三尺之下。如此,你儿子的官运便断了。”
他顿了顿,直视鲁大爷:“此法阴毒,施术者亦会折寿。况且官运断后,他必遭反噬,轻则罢官,重则丧命。你可想清楚了?”
鲁大爷闭目良久,缓缓点头:“我想清楚了。”
下山时,夕阳西下,将鲁大爷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想起儿子幼时,总爱骑在自己肩头,嚷着要买糖人;想起儿子中进士那日,全家喜极而泣;想起儿子初次离家赴任,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说定要做一个清官好官……
回到家中,鲁大爷依言备齐物品。黑狗是让鲁安从邻镇买的,杀狗那日,鲁大爷闭门不出,在佛前念了一整日的
《往生咒》
。桃木牌上的生辰八字,是他颤抖着手写下的,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四十九日里,那碗狗血就供在祠堂暗处,鲁大爷每日都要去看一眼,每一次看,心中便如刀割。
第四十九日,正是
月晦之夜
。乌云蔽月,四下漆黑。鲁大爷独自提着灯笼,带着那面桃木牌,悄悄来到后山祖坟。鲁家祖坟修得齐整,父亲坟前石碑上的字迹,还是他当年亲手所刻。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鲁大爷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父亲,儿子不孝,今日要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但为了鲁家清誉,为了百姓少受苦难,儿子不得不为。若有报应,全报在我一人身上罢。”
他颤抖着挖开坟土,将桃木牌埋下。泥土重新覆上时,他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如此过了大半年,起初并无动静。鲁大爷心中煎熬,既盼着消息,又怕消息传来。直到那年深秋,一队官差突然闯入鲁家老宅,四处张贴封条,宣布鲁怀仁已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
鲁安打听后得知,鲁怀仁遭多名御史联名弹劾,罪证确凿。圣上震怒,本要判斩,幸得几位老臣求情,才改判罢官抄家,贬为庶民。
消息传来那日,鲁大爷在祠堂坐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吩咐鲁安:“收拾几间厢房,备些酒菜。怀仁……该回来了。”
半月后,一个萧索的秋日,三辆破旧马车停在鲁家门前。鲁怀仁从车上下来,不过四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神情憔悴。身后跟着妻妾儿女,个个衣衫简朴,与昔日锦绣判若两人。
鲁大爷站在门口,父子对视,久久无言。最后还是鲁大爷先开口:“回来就好,进屋吧。”
接风宴上,鲁怀仁几杯酒下肚,忽然哽咽道:“父亲,儿子无能,遭奸人陷害。我请术士看过,说是祖坟被人动了手脚,坏了我的官运。若让我查出是谁……”
“是我。”鲁大爷平静道。
满桌寂静。鲁怀仁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你……你说什么?”
“是我在你祖父坟上做了手脚,断了你的官运。”鲁大爷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惜,“怀仁,你可知你那些年收受的贿赂,害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刘知县为了给你送钱,将赋税加了又加,镇东头的陈老汉交不起税,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拉去抵债,当晚就投了河!这些,你知道吗?”
鲁怀仁脸色煞白:“那些……那些都是他们自愿送的!官场如此,我不收,别人也会收!”
“所以你就同流合污?”鲁大爷猛地站起,“你小时候背《论语》,我教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读圣贤书,为的是治国平天下,不是让你榨取民脂民膏!”
他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本旧册子,扔在桌上:“这些年来,所有给你送礼的官员,送的什么,何时送的,我都让鲁安记下了。一共一百四十七人,贿银总计八十九万两。这些钱,每一两都沾着百姓的血汗!”
鲁怀仁怔怔地看着那本册子,突然伏案大哭。
那日后,鲁怀仁闭门不出。他从云端跌落,过不惯清贫日子,更受不了旁人眼光。往日的同僚、下属,如今路上遇见都避之不及。他曾尝试做些小生意,却拉不下脸面;想找旧友借贷,个个推脱不见。
鲁大爷将家中积蓄拿出,在镇上开了间书斋,让鲁怀仁打理。可鲁怀仁心气已失,终日郁郁,书斋生意寥寥。
如此过了一年,鲁怀仁病倒了。大夫说是心病,无药可医。病榻上,他握着鲁大爷的手,泪流满面:“父亲,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鲁大爷老泪纵横:“知错就好,知错就好。咱们好好过日子,爹还在呢。”
可鲁怀仁的心气已散,如同油尽之灯,慢慢熄灭了。那年冬至,他静静地走了,留下孤儿寡母。
出殡那日,镇上来了许多人。鲁大爷惊讶地发现,那些曾经朝他吐口水、瞪他的人,都来了。他们默默地帮忙,默默地送葬,最后在坟前,一个老汉突然跪地磕头:“鲁大爷,您是大义之人啊!”
众人纷纷附和。鲁大爷这才知道,原来他“大义灭亲”之事,早已传遍乡里。
儿子的死让鲁大爷苍老了许多。但他强打精神,抚养孙儿,经营书斋,日子倒也平静。直到两年后的春天,鲁安匆匆从外回来,脸色凝重。
“老爷,刘知县又要加税了。说是新任吏部甄大人要做寿,各县都要表心意。”
鲁大爷手中的茶盏一晃,热水溅在手背上,竟不觉得疼。
他让鲁安细细打听,才知道新任吏部侍郎甄某人,比鲁怀仁更贪婪十倍。卖官明码标价不说,还限期逼缴,地方官员不得不变本加厉地搜刮。
镇上的百姓又陷入了水深火热。而这一次,鲁大爷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鲁大爷”,他也成了交不起重税的百姓之一。书斋的生意一落千丈,家中积蓄渐渐见底。
一个黄昏,鲁大爷独自来到后山祖坟。他跪在父亲和儿子坟前,看着天边残阳如血。
“父亲,儿子,我做错了吗?”他喃喃自语。
他以为除掉一个贪官,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却忘了贪欲是人心里的毒草,割掉一茬,又一茬会从别处长出来。他搭上儿子的性命,换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安宁,而后是更深的黑暗。
山风呜咽,无人应答。
鲁大爷在坟前坐到月上中天,才缓缓起身。下山时,他步履蹒跚,背脊佝偻,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回到镇上,路过铁匠铺,张铁匠正在收拾工具,抬头看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鲁大爷忽然明白,百姓对他的尊重,并非因为他是“大义灭亲”的鲁大爷,而是因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成了这苛政下的受害者。当他也开始为赋税发愁,当他的书斋也面临关张,他们才真正成了同路人。
那一晚,鲁大爷做了一个梦。梦见儿子还小时候,骑在他肩头,指着天上的风筝问:“爹,风筝为什么能飞那么高?”
“因为有线牵着呀。”梦中的自己说。
“那要是线断了呢?”
“线断了,风筝就掉下来了。”
梦醒时,枕边已湿了一片。鲁大爷忽然想,自己就是那根线,以为牵着儿子,不让他飞太高以免摔得太重。可终究,线还是断了。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新的赋税还要交,新的苦难还要熬。鲁大爷缓缓起身,洗漱,更衣,打开书斋的门。
镇上开始有了人声,炊烟袅袅升起。生活还在继续,无论悲喜。
鲁大爷站在门口,看着渐渐苏醒的街道。他知道,自己余生所能做的,只是守着这间书斋,教孙儿读书明理,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清明盛世。
而那个关于
黑狗血
、桃木牌和祖坟的秘密,将随着他一起,埋入黄土,永不见天日。
只有山风记得,曾有一个父亲,在这里做过最痛苦的选择,付出最沉重的代价,最终却发现,自己改变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命运;而那人性的贪婪,制度的弊病,依然如故,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