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最痴情的皇帝,没有之一《妖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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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晨谒和十杖棍

寅时过半,万贞儿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有一根弦,绷了十多年,到时辰就会响。她睁开眼,帐顶的紫色在昏暗里变成近乎黑的颜色。并蒂莲的绣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只感觉那些缠绕的枝蔓在头顶铺开成一张网。

外面还没有声音,但永宁宫的宫人已经起来了,她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移动,像猫走过屋顶。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短促,破碎,很快消失在晨风里。

她坐起身,帐子从挂钩上滑下来,丝绸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面上刻出一道苍白的线。她赤脚下地,砖面冰凉,寒意从脚心往上爬。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她点上蜡烛,光跳动着,镜中的脸清晰起来。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没睡好,她盯着那团青黑看了会儿,然后打开妆奁。

今天要用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她自己准备的,是永宁宫的掌事宫女素云准备的。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脸白净,眼细长,看人时眼皮半垂着,感觉永远都在估量什么。昨天万贞儿搬进来时,她就是这副神情,恭敬里藏着审视。

妆奁里摆着几样简单的首饰,一支银簪,一对珍珠耳坠,一只白玉镯,都不是最贵重的。但搭配得恰到好处,既符合贵妃的身份,又不至于太过张扬,抢了皇后的风头。

万贞儿拿起银簪,簪头是简单的云纹,做工却很细致。云朵的弧度流畅自然,边缘处极薄,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她插在发髻上,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右侧。

然后是对镜梳妆,粉要敷得均匀,胭脂要淡,唇色要自然。她做这些很熟练,手指在脸上移动,只是在完成一件习以为常的公事。镜中的脸渐渐变得光洁,红润,那些疲惫的痕迹被掩盖起来,变成一张合乎贵妃身份的脸。

最后是更衣,今天要穿的是贵妃的常服,淡紫色的,袖口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素云带着两个宫女进来伺候,她们的动作很轻,手法熟练。为她系衣带时,手指不碰触她的身体,只捏着布料的边缘。

“娘娘,今日是初次晨谒,该早些到。”素云一边为她整理裙摆,一边低声说,“皇后娘娘辰时正刻升座,各宫嫔妃需提前一刻到齐。”

万贞儿看着镜中那个被紫色包裹的身影,布料很软,贴在身上却有种重量,简直就是一层铠甲。

“知道了。”

走出永宁宫时,天还没亮透,东方有一线极淡的青色,类似瓷器边缘的釉色。宫道两旁的灯笼还点着,火苗在琉璃罩里跳动,把青石板照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她的轿子等在门口,不是八抬大轿,是贵妃规制的四人轿。轿身漆成深紫色,帘子上绣着银线芙蓉,她上轿时,素云伸手搀扶。那只手很稳,手心干燥,没有温度。

轿子起行,万贞儿坐在轿内,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外面。宫墙在黎明前的昏暗里显得格外高大,墙头的黄琉璃瓦反射着灯笼的光,一闪一闪,启动着某种无声的注视。

坤宁宫到了,轿子落下,帘子掀开,万贞儿下轿,脚踩在青石板上。坤宁宫门前的庭院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低阶的嫔妃。穿着粉色、浅绿的衣裳,在晨色里如同一丛丛柔弱的花。看见她,都停下来,屈膝行礼。

“见过贵妃娘娘。”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清脆,有的怯懦;万贞儿点头回礼,脚步不停。她的眼睛看向正殿,殿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点着灯,光从门里漫出来,洒在门前的台阶上。台阶九级,汉白玉的,每一级都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白色。

她走上台阶,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裙摆拖在台阶上,发出春蚕食叶的沙沙声响。

走到殿门口,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高阶的妃嫔站在两侧,穿着比她深的紫色,或者仅次于正红的绯色。看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审视,有隐藏得很好的敌意。

万贞儿在殿中央站定,面向正前方空着的宝座,屈膝行礼。不是跪拜,是晨谒的常礼,膝盖微曲,身体前倾,低头。她做得标准,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礼毕,她直起身,走到左侧首位站定,这个位置是留给贵妃的。她站好后,眼角的余光能看见其他嫔妃依次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衣裙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楚,仿若许多片叶子在风里互相触碰。

殿内的陈设比上次来时更隆重了,宝座后面的屏风换了新的,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凰在正中央,展开巨大的翅膀,每根羽毛都用金线绣成,在烛光里闪闪发亮。百鸟围绕在四周,姿态各异,但都朝向凤凰,形同朝拜。

香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殿顶的梁柱间缠绕,最后从窗格漏出去,融进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辰时差一刻,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人转身,面向殿门,跪下来。万贞儿也跪,膝盖触地时,能感觉到汉白玉地面的凉意透过裙子的层层布料渗进肉里。她低头,视线落在面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那里有块砖的釉色比其他地方深些,混着一方凝固的墨。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及近。最前面的是皇后的轿子,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准确得如尺子量过。后面跟着宫女太监的,轻一些,碎一些,一阵背景里的雨声。

脚步声停在殿门口,然后是一阵衣料的摩擦声,皇后落轿,下轿,整理衣裙。这些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闻。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走进殿内。

万贞儿能看见皇后的裙摆从面前经过。深青色的,绣着金线凤纹。凤尾很长,拖在地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裙摆的边缘扫过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宝座的方向传来衣裙落座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平稳的女声:

“平身。”

众人起身,万贞儿抬起头,看向宝座。皇后已经坐定了,穿着正式的朝服,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下面紧抿的嘴唇。

“今日是新春第一次晨谒。”皇后的声音透过珠串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有几句话要说。”

殿内更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压低了。

“陛下初登大宝,后宫当以和睦为要。各位姐妹要谨守本分,勤修妇德,不可生事,不可争宠,更不可——”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扫过下方,“不可恃宠而骄,坏了宫里的规矩。”

万贞儿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细细的,尖尖的,试探着要扎进来。

“都听明白了?”

“谨遵娘娘教诲。”众人齐声回答。

“好。”皇后似乎满意了,“赐座。”

宫女们搬来绣墩,万贞儿的绣墩被放在最前面,离宝座最近。她谢恩,坐下;绣墩垫了锦垫,但还是很硬,坐上去时需要挺直背脊,不能靠。

其他嫔妃也依次坐下,殿内响起一阵衣裙摩擦的声音,还有绣墩挪动时与地面摩擦的轻响。

“上茶。”

宫女端着托盘进来,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第一个端给皇后,然后是万贞儿,再然后是按位分依次下去。

万贞儿接过茶盏,盏壁很薄,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过来,烫手。她小心地端着,掀开杯盖,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激活无数细小的绿色蝴蝶,在盏底缓缓旋转。

她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淡淡的苦,回味却是甘的。

“万贵妃。”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

万贞儿放下茶盏,站起身:“臣妾在。”

“永宁宫住得可还习惯?”

“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皇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宫里的老人了,该知道规矩。陛下新登基,前朝事多;后宫更要安宁,你素来稳重,要多帮衬着些。”

“臣妾谨记。”

“坐下吧。”

万贞儿重新坐下,茶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热气变淡,茶香也散了些。她又抿了一口,这次尝到的苦味更重。

晨谒继续,各宫嫔妃依次向皇后请安,汇报宫务。谁宫里的梅花开了,谁做了新的绣品,谁家的母亲病了要请太医。都是琐碎的事,但每个人都说得很认真,皇后也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句,或者给些赏赐。

万贞儿安静地听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茶盏,青瓷的釉面很光滑,能映出殿内烛光晃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水面上漂浮,变形,像极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景象。

她的思绪飘远,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宫女时,也这样站在殿外,等着主子们晨谒结束。那时天总是很冷,手脚冻得发麻,但心里是轻松的。因为她只是个旁观者,那些权力、地位、明争暗斗,都和她无关。

现在她坐在殿内,坐在离皇后最近的位置上。茶是上好的碧螺春,绣墩垫着锦垫,所有人都对她恭敬有加。但她却觉得,比站在殿外时更冷。

“万贵妃。”

皇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抬眼,看见皇后正看着她。珠串后面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臣妾在。”

“本宫听说,你宫里那株海棠要开花了?”

万贞儿的心微微一紧,永宁宫的海棠,她昨天才搬进去,皇后今天就知道了。

“是,枝头已经见苞了。”

“海棠花开是吉兆,”皇后的声音柔和了些。“等花开了,请陛下和本宫去赏花吧。后宫也该有些喜气。”

“臣妾遵命。”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皇后站起身,“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万贞儿走在最后;走出殿门时,天光已大亮。照在庭院里,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她眯起眼,适应着光亮。

“贵妃娘娘留步。”

是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万贞儿转身,看见皇后站在殿门口,珠串已经撩起来了,露出完整的脸。那张脸显得很柔和,眼角的细纹被光淡化,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

“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万贞儿能闻到她身上熏香的味道。是龙涎香,厚重,沉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有些话,本宫想单独跟你说。”皇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们两人听见。“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自己的位置,陛下对你的情分,本宫清楚。但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后宫这么多人看着,你这个贵妃,要做出贵妃的样子来。”

万贞儿垂下身子:“臣妾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其实本宫知道,你也不容易,冷宫那些年……罢了,不提了。现在好了,陛下念旧情,给你这个名分。你要惜福,感恩,更要守本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

“臣妾一定谨守本分,不敢有违。”

皇后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回去吧。海棠开了,记得请本宫去赏花。”

“是。”

万贞儿行礼,转身离开。走下台阶时,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幻化成一只手,轻轻地,但坚定地,按压着她的肩。

走到轿子前,素云掀开帘子,万贞儿上轿,坐定。轿子起行,帘子落下,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轿内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几缕光。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刚才在殿里挺直的背脊放松下来,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

皇后的那些话在她耳边回响:

要做出贵妃的样子。

要惜福。

要守本分。

她睁开眼,看着轿内昏暗的空间,轿壁是深紫色的,绣着银线芙蓉。芙蓉花一朵朵开着,枝叶缠绕,在昏暗里看不真切。只看见银线反射的薄薄的光,薄过夜里水面上的月影。

轿子摇篮般轻微地摇晃着,在深宫里缓缓前行。万贞儿坐在这个摇晃的、封闭空间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处的累。

感觉自己在黑夜里走了很久,以为看见光了;走近才发现,那光是从另一个更深的洞口照出来的。她还要继续走,继续爬,永没有尽头。

轿子停了,帘子掀开,永宁宫到了;她下轿,走进宫门。庭院里,那株海棠还站在老地方,枝头的芽苞似乎比昨天鼓了些,但离开花还早。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褐色的、紧闭的芽苞。

风从枝桠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哨音。似谁在远处吹笛子,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素云走过来:“娘娘,早膳备好了。”

“嗯。”

她走进殿内,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和东宫时差不多;但碗碟更精致,是官窑出的青花瓷。她坐下,拿起勺子,粥还温着,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她慢慢吃着,一勺,又一勺,眼睛看着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海棠树上,给那些光秃秃的枝桠镀上一层金边。树影投在青砖地上,枝桠交错,勾勒出一幅水墨画。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她看到手腕上的玉镯,那圈白色,想起朱见深给她戴上时的样子。他的手很稳,眼神很认真,仿若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戴着,别摘下来。”他说。

她没有摘,一直戴着,连睡觉都戴着。现在这玉镯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犹如另一层皮肤,另一种骨头。

她放下勺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镯子。玉很凉,但被她戴了一夜,已经染上了体温,温润如活物。

“娘娘,”素云低声说,“陛下那边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用晚膳。”

万贞儿的手停在镯子上:“知道了。”

吃完,她走到书案前,案上摆着几本书,都是朱见深让人送来的。有

《列女传》

,《女诫》,有《内训》。她拿起一本,翻开,纸页很新,墨香很浓,字迹工整。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轻步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棠。阳光越来越亮,照得那些芽苞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蜷缩着的花瓣的雏形。

还要等,等花开,等时机;等那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总有一天”。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衣袖。腕上的玉镯轻轻磕在窗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

裂变成钟声和更漏,像时间流逝的声音。她站在光里,听着那声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然后转身,走回内室。

床上的紫色帐子还垂着,上面的并蒂莲在晨光里显得很鲜艳。花朵饱满,荷叶舒展,每一针都精致灵动得要活过来。

她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朵最大的莲花。丝线光滑,刺绣凸起处能感到真花纹理般的细微起伏。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这个崭新、华丽、冰冷的宫殿里,孤单地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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