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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废后记(1466年)
废后的诏书,是在三月初三下的。
那天是上巳节,按例该去水边祓禊,但宫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清晨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从太液池漫过来,裹着宫殿飞檐,把黄琉璃瓦染成湿润的灰色。万贞儿站在永宁宫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棠。
花已经开了,不是全开,是初绽。粉白的花瓣从褐色的萼片里挣出来,一片,两片,小心翼翼地展开,很像刚醒的人揉开惺忪的眼。满树都是这样的半开的花,在晨雾里显得朦朦胧胧,如同宣纸上淡墨晕染的痕迹。
她的背伤好了大半,杖痕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开始翘起,底下是新生皮肉,粉红色的,嫩得不敢碰。穿衣时,布料摩擦上去,还是会有细密的刺痛,但已经能忍受了。
素云为她梳头时,手很轻,梳齿划过发丝,几乎没有声音。铜镜里,万贞儿看着自己的脸,比起一个月前瘦了些。颧骨更明显,眼下的青黑用脂粉盖住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
“娘娘,”素云低声说,“今日……怕是会有消息。”
万贞儿没说话,她看着镜中素云的手,那双手正把那支金簪插进她的发髻。簪头是累丝凤凰,翅膀展开,嘴里衔着一串珍珠。珍珠很小,圆润,光泽素雅。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初刻。”
还早,她起身,走到窗前。雾气开始散了,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模糊的光晕。海棠树上的露水还没干,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挂着水珠,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微微下垂。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登基大典那种沉重的钟,是更清脆的,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万贞儿数着,九下,停了,这是乾清宫早朝结束的信号。
她握紧了窗框,木头很凉,掌心有薄汗,握上去有些滑。
时间过得很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还能听见远处宫人扫地的声音,笤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循环着单调的歌谣。
素云端来早膳,清粥,小菜,还有一碟新做的梨花糕。糕是白色的,做成梨花的形状,每朵五瓣,中间点着一点红。万贞儿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在舌头上化开,黏住上颚。
她只吃了半块就放下了。
“娘娘再用些粥吧。”
“不了。”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列女传》,翻到某一页,是“班婕妤”的篇章。书上说,汉成帝邀班婕妤同辇,婕妤辞曰:“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书页合拢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案上的宣纸。纸很轻,飘起来,又落下。
午时初刻,王敏来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进殿时,气息还没喘匀,就先跪下:“娘娘……娘娘,乾清宫那边……”
万贞儿放下书:“慢慢说。”
“陛下……陛下在早朝时,当廷宣读了废后诏书。”
殿内静了一瞬,很奇怪的静,是完全寂静,是所有的声音。远处的扫地声,窗外的鸟鸣,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突然退到很远的地方。
“念。”
王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是抄录的诏书。他展开,声音还有些抖:
“皇后吴氏,册立以来,德不称位,性非柔顺。嫉妒骄横,不敬朕躬,屡违宫训。且立未逾月,辄恃尊凌下,擅责宫嫔,有失母仪……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岂容中宫失德,乱我内治……今废吴氏皇后之位,迁居西苑,静思己过。钦此。”
他念完了,抬头看万贞儿,万贞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很脆,边缘被捻得起了毛。
“朝臣……什么反应?”
“内阁几位阁老当时就跪下了,求陛下三思。陛下……陛下没听。”
“还有呢?”
“周太后那边……已经派人去请陛下了。”
万贞儿点点头,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海棠。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下来,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亮,似镶了碎钻。有风吹过,几片花瓣飘下来,旋转着,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粉白的,柔软的,好似褪了色的绢。
“吴氏……现在在哪儿?”
“还在坤宁宫,听说……听说早朝一散,她就去了乾清宫。跪在宫门外求见陛下,陛下没见。”
万贞儿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皇后,身穿朝服,跪在冰冷青石板上。晨露还没干,她的裙摆应湿透了,沉甸甸贴在腿上。头上凤冠很重,压得脖子发酸,但她不敢摘。就那么跪着,从辰时跪到现在。
她忽然想起自己挨杖刑的那天,也是跪着,也是冰冷的地面,也是那种无望的等待。
不同的位置,相同的姿势。
“娘娘,”王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陛下让奴才传话,说晚些时候过来。”
“知道了。”
王敏退下了,万贞儿继续站在窗前。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海棠花上,那些半开的花瓣被晒得有些蔫,边缘微微卷起。更多的花瓣飘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粉白的雪。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素云。”
“奴婢在。”
“更衣,我要去西苑。”
素云愣住了:“娘娘,这……不妥吧?吴氏才被废,您就去……”
“正因为她被废了,我才该去。”万贞儿的声音很平静,“送送她。”
更衣花了些时间,她选了一身最素净的衣裳。月白色的,没有任何刺绣,只在下摆用银线绣了几丛细竹。头发也只挽了简单的髻,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不施脂粉,连口脂都没用。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清淡,安静,甚至有些憔悴。活脱脱一个真心的、为废后伤心的妃子。
她满意了。
轿子往西苑去,一路上很安静,宫道两旁的侍卫看见她的轿子,都低下头。不是平时的恭敬,是一种更复杂的姿态。有好奇,有畏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西苑在皇宫的西北角,靠近宫墙,这里从前是皇家园林,后来荒废了。只留下几处殿宇,用来安置失宠的妃嫔,或者暂时存放一些不用的器物。
轿子在“静思堂”前停下,这是西苑最大的一处建筑,但也很旧了。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台阶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湿漉漉的。
万贞儿下轿,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能闻到陈旧的灰尘味,还有淡淡的霉味。她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
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一张床。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看起来薄薄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晃。
吴氏坐在床沿,她已经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任何首饰。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万贞儿,眼神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变得尖锐。
“你来干什么?”声音嘶哑。
万贞儿走到桌前,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很小,在风里挣扎着,随时要灭的样子。
“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吴氏笑了,笑声很短。“恭喜你啊,万贵妃;不,现在该叫你什么?未来的皇后?”
万贞儿没接话,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很旧,坐上去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里……还好吗?”
“好?”吴氏看着她,眼神冰冷,“你觉得呢?万贵妃,你在冷宫住过,该知道这里是啥地方。不,你不一样。你在冷宫时,有太子陪;我呢?一个人,在这里,等到死。”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万贞儿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才十六岁,脸颊还有婴儿肥。眼睛很大,本该是灵动娇俏的模样,现在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你还年轻。”万贞儿说,“以后……”
“没有以后了。”吴氏打断她,“废后,迁居西苑,这辈子就到这里了。等哪天陛下想起我,或许会赐一杯酒,一条白绫,这就是我的以后。”
她说着,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怪异,嘴角咧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深深的绝望,深井般,看不见底。
万贞儿移开视线,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还没长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变成无数只求救的手。
“你不该拦着陛下见我。”吴氏忽然说,“那天,如果你让我进去,或许……”
“或许什么?”万贞儿转回头,“或许陛下会改变主意?或许你不会被废?”
吴氏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想用眼神把她刺穿。
“皇后娘娘。”万贞儿用回旧的称呼,“那天就算我让你进去,结果也不会改变。陛下要废你,不是因为那天的事,是因为……因为很多事。”
“比如?”
“比如你太年轻。”万贞儿的声音很轻,“比如你太急切地想确立权威,比如……你不懂陛下。”
“你懂?”
万贞儿没回答,她看着吴氏,看着这个十六岁的、曾经母仪天下的少女。她想起自己十六岁时在做什么,还在冷宫里,抱着几岁的朱见深;哄他睡觉,给他唱歌,在他做噩梦时握着他的手。
她们的人生,在十六岁时分岔,一个成了皇后,一个成了乳母。现在又交汇在这里,一个成了废后,一个成了贵妃。
命运真是讽刺。
“我该走了。”万贞儿站起身,“你……保重。”
“等等。”吴氏叫住她。
万贞儿停住脚步。
“告诉我一件事。”吴氏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那种风暴过后的、死寂的平静。“陛下他……真的爱过你吗?还是只是……只是离不开你?”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室内,胜过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万贞儿站在那里,背对着吴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还有窗外风吹过槐树枝的声音,鼓点一样呼呼的。
过了很久,她说:“有区别吗?”
然后她走出静思堂,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轿子还等在原地,素云站在轿旁,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娘娘,回宫吗?”
“去寿康宫。”
素云愣了一下:“太后娘娘那里?”
“嗯。”万贞儿上轿,“该去请安了。”
轿子起行,万贞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吴氏最后那个问题还在耳边回响。
爱?还是依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朱见深两岁起,她就是他的全部。他饿时她喂饭,他冷时她暖床,他怕时她抱着。现在他长大了,成了皇帝,但他心里那个两岁的孩子还在,还在找她,还需要她。
这算爱吗?算吧!但和她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父母之间那种爱不一样。和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那种爱也不一样。
这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更像藤蔓缠绕树木的爱。没有树木,藤蔓会死;没有藤蔓,树木或许还能活。但会孤单,会冷,会在夜里惊醒,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温度。
轿子停了,寿康宫到了,万贞儿下轿,整理了一下衣裙。寿康宫是周太后的寝宫,比坤宁宫更幽静。庭院里种满了竹子,风吹过时,竹叶摩擦的响,如同无数人在低语。
宫女通报后,领她进去,周太后坐在正殿的榻上,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盏。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周太后的声音很温和,“坐。”
万贞儿在榻下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一半。宫女端来茶,她接过,捧在手里,没喝。
“去过西苑了?”周太后问,语气轻松,如在聊天气。
万贞儿的手微微一紧,茶盏很烫,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些刺痛。
“是。”
“见她了?”
“见了。”
周太后点点头,拿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吴氏那孩子……可惜了,”她叹了口气,“才十六岁,一辈子就毁了。”
万贞儿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盏。青瓷的,釉色温润,在光下能看见细密的开片纹路,冰裂成蛛网。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废了她吗?”周太后忽然问。
“臣妾不知。”
“因为你。”周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因为你挨了那十杖。”
万贞儿抬起眼,周太后的脸在光里很清晰;六十多岁的年纪,皮肤依然紧致,只有眼角和嘴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睛很亮,能看透人心。
“太后娘娘明鉴,臣妾从未……”
“本宫知道你没怂恿。”周太后打断她,“但陛下看见你背上的伤,就如同看见自己又回到了冷宫。那时他护不住你,现在他是皇帝了,他以为能护住了。废后,是他证明自己的方式。”
万贞儿垂下眼,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
“但这不对。”周太后的声音严肃起来,“为了一时之气,废立中宫,这是昏君所为。朝臣会谏,史官会记,天下人会议论;陛下刚刚登基,不能背这个名声。”
“臣妾……臣妾劝过陛下。”
“劝过,但没用。”周太后看着她。“因为陛下知道,你心里其实是希望的,希望吴氏消失,希望那个位置空出来。”
万贞儿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皮肤发红。
“太后娘娘……”
“本宫不是怪你。”周太后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在这宫里,想往上爬,想活得好,没什么不对。但你要记住,爬得越高,摔得越重。陛下今日能为你废后,明日也能为别人废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万贞儿看着周太后,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知道,太后说的都是真的。
“那臣妾……该怎么做?”
“做好你的贵妃。”周太后说,“不要争,不要抢,不要给陛下添麻烦。中宫之位,本宫会再物色合适的人选,你就停在现在的位置上。”
停在现在的位置上,贵妃,不是皇后。永远差一步,永远在下面。
万贞儿握紧了茶盏,瓷壁很薄;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通过手掌,传到瓷上,再传回来。
“臣妾……遵旨。”
“好孩子。”周太后笑了,笑容很慈祥,但眼底没有温度,“回去吧,陛下该去找你了。”
万贞儿起身,行礼,退出,走出寿康宫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阳光软软地照过来,把竹影拉长,投在青石板上,心事重重地摇曳着。
轿子回永宁宫,一路上,她闭着眼,脑子里回响着太后的话。
停在现在的位置上。
不争,不抢。
吴氏那张绝望的脸,冷宫那些年,自己腕上的玉镯,朱见深说“总有一天”时的眼神;画面一一闪过。
轿子停了,永宁宫到了,她下轿,走进庭院。海棠树下,已经落满了花瓣,粉白的,层层叠叠,铺成厚厚的雪。她走过去,踩在花瓣上,花瓣很软,被踩到时发出极轻的“噗”声。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宫人点起了灯笼。烛光透过红色的纱罩,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海棠花在光里变成血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直到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一起看树上的花。
“我去过西苑了。”他说。
“嗯。”
“也见过母后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枝头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海棠。花瓣很软,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万姑姑。”
“陛下。”
“母后说,要再立一个皇后。”
“应该的。”
“但我不想。”他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那个位置,我只想给你。”
万贞儿转过头看他,夜色里,他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很柔和;亮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
“陛下,”她轻声说,“太后娘娘说得对,中宫之位,关乎国本,不能儿戏。臣妾……臣妾做贵妃就好。”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朵海棠插在她鬓边。花瓣贴着她的脸颊,凉凉的,带着夜露的湿润。
“那就先做贵妃。”他说,“但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皇后。”
万贞儿没说话,她抬起手,碰了碰鬓边的花。花瓣很薄,蝴蝶的翅膀般,一碰就会碎。
夜风吹过,更多的花瓣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头发上,宛若一场温柔的雪。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现在是皇帝的男人。他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光,那种认定一件事就绝不回头的、孩子的固执。
她知道,她劝不动他,就像她知道,太后也拦不住他。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站在了战场中央。
“陛下,”她说,“起风了,进去吧。”
他点头,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两只手握在一起,温度互相传递,最后变得一样。
他们走进殿内,灯笼的光在身后将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就分不开了。
殿门关上,外面的夜色,满地的落花;西苑那个十六岁少女的哭声,寿康宫里太后意味深长的目光,都被一一阻断。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这个华丽的、空旷的、冰冷的宫殿里。握着彼此的手,握着唯一的浮木。
(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