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急转，我又想到，这关乎校长老头的颜面，如果我当众骂人，肯定会让校长老头下不来台，于是我深吸两口气，忍下了这股冲动。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一边低头一边盘算怎么反将老东西一军。

没想到，我低头的同时，她也在抬头，视线猛然撞在一起，她一惊，还有些不信的抬起干巴巴的老手，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我，周围一下静止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证明时间在流动。

她足足看了我十秒多钟，忽然，就像有人在她背后安了弹簧一样，猛的一个鲤鱼打挺，可因姿势不协调，又侧身扑通一声躺在地上，她仍然不死心，吭哧吭哧了好一会，这才颤颤悠悠站起来。

待他站稳后，猛然一声犹如夜莺啼哭般的尖锐爆鸣划破了寂静：“是你，我说我孙子怎么忽然就消失了？肯定是你这个丧良心的勾引我孙子，让他连奶奶都不要了，你好狠的心啊，居然和学校勾结，你先勾引我孙子，学校再谎报我孙子失踪，就是为了欺负我这个孤寡老人对不对？”

我没想到这口锅居然来的这么迅速，还没怎么样，先被扣上一个谋害孤寡老太的罪名，我也有些急火了，中午没时间跟她计较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我已经很没面子，她居然还来触我眉头，但此时我仍然没忘记我的身份，我是谁都可以骂她，唯独不可以是学生代表，我用力掐了一把手腕，压下火气，此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转身，正欲归队之时，忽见一条白影从我身后窜了出来，但那来势汹汹的影子在与我并肩之时就停住了。

我回头一看，正是满脸胀红的林倩，她还举着一只手，明显是要去揍人，而她停下的原因是校长老头把她拦下了，但校长的脸色也不好看，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在他脸上读出愤怒的情绪，林倩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从她虽然被拦住，却仍不放下的手来看，一旦给她机会，那老太太脸上怎么样也得挨上几个巴掌印。

校长一只手拉住林倩，一只手伸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推了推，林倩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走了回去。

反观讹诈老太，现在仍然没认清形势，还在喋喋不休，叫唤着让学校给个说法，校长猛一跺脚，紧走几步，一把把我拉到她身后，直视着讹诈老太道：“王强家长，我希望你注意公共场合，这是学校，不是你家，你刚才情绪激动，我们虽然能理解。但是因为你情绪激动，就恶意诽谤同学，特别这种诽谤还是针对女性的谣言攻击，我不怕实话跟你说，我们已经通知了警察，并且在你来的半个小时以前，警察就到了，我不介意让警察先生多叫来一个人，把你以诽谤罪带进拘留所。”

讹诈老太听闻此言，继续用她那一双犹如干巴鸡爪一样的手颤抖着指着校长，反常的是，一句话都没说，或许她也没词了。

校长见此道：“现在找孩子要紧，我可以代表学校不计较你大庭广众诽谤学校的事情，可是秦同学刚才被你人身攻击，这属于她自己人身受到伤害，我无权代表她个人宽恕你。所以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想怎么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阶段，忽然一人急冲冲地跑了过来，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一脚没踩稳直接摔倒。

待此人离近，我忍不住心里一酸，这正是今天中午疯狂开车的马阿姨，可此时，他已经失去了那种教训我时的坚强与自信，双目红肿，脸上满是焦急，甚至穿的还是一身工作服，领带上的灰迹已经被风化的不成样子，几乎都要被磨平了。

她一边跑一边颤抖着道：“我、我儿、儿子，找、找到了吗？”

未等校长开口，我急步走上前，一把搀扶住她道：“阿姨阿姨，您慢点，这边路不好，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但现在我想让您做一件事，就是去洗把脸，您总不想让您儿子看见现在的您吧？等您洗完脸以后，我们找个地方，我跟您详细说一说。”

校长也不再管讹诈老太，任由她自己跺脚撒泼，紧跟在我身后，走到马大姐近前，此时接上我的话茬道：“同学说的对，郑夫人，您得先去洗把脸，您看您工作服都没换，肯定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吧？我用我头上的帽子保证，绝对会给你一个有模有样的交代。”

马阿姨听完我们的话，这才勉强安静了下来，她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缓了好一会，我们本以为她能冷静下来，可谁承想，她双手撑着腿，一边喘气，一边原本收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们也没再打扰，只是校长手搭着她一边肩膀，我搭着另一边，且在不停拍打她的后背。

好一会，马阿姨勉强缓了过来，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校长，又看了看我，或许因泪水模糊了视线的缘故，她一时间还没认出我。

缓了好一会，待视线有了焦点后，这才定定地看着我道：“你、你是小敏？”

我点点头，她随即又看向校长：“朱校长。”

校长点点头，把原本摁住她肩膀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马阿姨深呼吸几口气，这才继续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谢、谢谢你们，我想知道我儿子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你们有找到他在哪吗？”

她问出这句话，我和校长不约而同的面色有些发沉。这答案真不好说，特别还在她现在情绪不稳的时候。

但我想了想，还是道：“很抱歉，马阿姨，我们虽然很努力的在找，但现在进展还是很缓慢，我想让您给我们点时间，您放心，在天黑前，我们一定会给您个结果。”

马阿姨转头，盯着我看了许久，缓缓点点头，似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一般，轻轻嗯了一句。

随后，校长吩咐我带着马阿姨去一旁的水房先洗洗脸，他自己则走回刚刚站立的地方，开始下一轮的社交工作，不过看其他家长的样子，好像一部分不关心，一部分也要比讹诈老太和马阿姨要冷静一些，做起他们的工作来倒也好做。

临行前，我对林倩招招手，她会议，缓缓走到马阿姨身边，原先校长站立的位置，和我一左一右搀扶着马阿姨向水房而去。

一路上，马阿姨虽然情绪已经稳定，但脚步还是有些发虚，好多次都差点直接坐在地上。

到了水房，我给马阿姨拧开一个水龙头，她自己则机械的从水龙头底下捧起水抹在脸上，继续捧起水抹在脸上，不停的重复了5分钟左右这个动作，连角度几乎都没变过这期间，我转头看着林倩，恰好，她也转头看向我。

我们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似乎都想到了一个问题，她对我眨眨眼睛，点点嘴唇，我却没有立即回应她，反而是沉思良久，最终我缓缓点点头，她则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马阿姨。

良久，马阿姨终于开始做其他动作，慢慢撩起水，开始洗眼睛、洗眉毛，我们心里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洗完后，马阿姨起身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向我和林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叹息。

我走上前两步，拍拍她肩膀，语气有些沉重的道：“马阿姨，我实话跟您说。郑同学，据不完全可靠消息，现在不是失踪，而是去了一个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学校并不是很大。发动一大批老师和学生，甚至还有官方人员介入，一整天都还没找到一个人的原因。”

“什么地方？很危险吗？”

她听闻我如此说，急忙问道。

我思绪良久，缓缓道：“我不确定算不算危险，但是我们谁都没进去过。据知情的学长学姐说，在很久以前，有人进去过，可是再也没出来。”

我一边说着，心中一边下了某个决定，可能确实有些圣母，但有些事是有些人必须要做的。

马阿姨听闻几乎没人出来过，原本已经红肿的眼睛又要掉眼泪，我赶忙拍拍她肩膀，林倩也绕到她身后，轻拍着她后背。

好一会，马阿姨翻涌的情绪这才控制住，沙哑着声音道：“谢谢你们，我知道了，我相信学校，更相信你们。”

我能看出来，他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或许是要找到儿子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仍然屹立在此，没有倒下，这让我对为母则刚这四个字又有了几层更深的理解，也不由有些怅然若失，如果有个人能为我担忧到这种程度，哪怕是现在就堕入地狱。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吧。